“陛下,您何不试试,以工代赈?”
夏真真那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仿佛还萦绕在御书房内。萧元其刚刚抬起的头,又因为一份加急奏折而猛地沉下。他紧握着那份来自南方的奏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混账!通通都是混账!”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咆哮,伴随着奏折被狠狠砸在紫檀木龙案上的巨响,骤然炸开。守在门外的太监总管李福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进来,跪伏在地。
“陛下息怒!”
萧元其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地上那份奏折,声音都在颤抖:“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你看看!江南大营呈上来的这份奏报!连日暴雨,云梦泽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朕月前才下旨拨发的二十万两赈灾银,如今到了地方,连水花都没见一个!地方官吏哭穷,百姓嗷嗷待哺,银子呢?银子都喂了哪条狗的肚子!”
李福将头埋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出。这种官场积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皇帝,也时常感到力不从心。
“咔嚓。”
一声清脆的、与御书房内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萧元其猛地转头,只见夏真真正翘着腿坐在角落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刚刚咬下了一大口,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清甜的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溢出一丝。
她迎上萧元其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又“咔嚓”一声,咬下了另一口,慢悠悠地说道:“陛下,您就算把龙案拍碎了,那洪水也退不了,百姓的肚子也填不饱。生这么大气,小心气坏了龙体,平白让那些贪官污吏看了笑话。”
“你!你还吃得下!”萧元其怒极反笑,他指着夏真真,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可知这份奏折上,写的是多少人家破人亡!你竟还有心思在这里吃苹果?”
“我当然知道。”夏真真将苹果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姿态闲适地站起身来,“正因为知道,才劝陛下省点力气。有对着我发火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她施施然地走到龙案前,完全无视了萧元其的怒火,径直捡起了地上的奏折,快速地扫视了一遍。
她那漫不经心的态度,让萧元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哼,说得轻巧。”萧元其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国库吃紧,官吏贪腐,灾民遍地,随时可能生乱。此局环环相扣,死结一个,你让朕如何解决?”
夏真真将奏折扔回桌上,嗤笑一声:“死结?我看是陛下您的法子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您直接发钱发粮,不就等于把一块肥肉直接扔进了一群饿狼的嘴里?他们不层层克扣,把肉啃得只剩下骨头渣子才怪了。”
萧元其被她这番粗俗却又直白的比喻说得一愣:“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以工代赈啊。”夏真真理所当然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与其直接把钱粮白白送给那些贪官,不如把所有灾民都组织起来,开仓放粮,但这个粮,不是白给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萧元其面前晃了晃。
“想吃饭可以,拿力气来换。男人去修筑决堤的河道,加固堤坝,疏通水利。女人和老人可以做些后勤的活计,比如做饭,缝补衣物。按劳分配,干多少活,领多少粮。这样一来,谁还敢伸手去贪?”
萧元其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夏真真,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女人。
夏真真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了下去:“陛下您想啊,这么做有三大好处。其一,灾民们靠自己的劳动换取食物,有活干,有饭吃,保住了性命和尊严,自然不会铤而走险,聚众生乱。其二,那些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和水利,不就顺便修好了吗?这可是利在千秋的大工程,还省了一大笔雇佣民夫的开销。其三,粮食直接发到干活的灾民手里,绕过了中间所有官吏的手,他们想贪也无从下手。一举三得,哪里还有什么死结?”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元其怔怔地看着她,脑海中仿佛有惊雷滚过。
以工代赈!
这四个字,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所有的困惑。他从未听过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切中要害的见解。这完全跳脱了历朝历代赈灾的窠臼,从根源上解决了贪腐和流民两大难题!
见他还在发愣,夏真真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拿起御案上的一支狼毫笔和一张空白的宣纸。
“算了,跟你们这些古人讲不明白。”她一边吐槽,一边笔走龙蛇,在纸上迅速地勾画起来,“水患年年有,堵不如疏,疏不如控。你们只知道加高堤坝,治标不治本。”
她的笔法极为奇特,画出的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而是一堆奇怪的线条和符号。
只见她画出了一条从高山奔流而下的江河,却在河流的不同高度上,接连画出了数道横截的线条,形成了一个个如同阶梯般的水池。她还在每道“堤坝”上画了奇怪的闸门,并用箭头标注着水流的方向。
画完之后,她将那张图纸随手扔在了萧元其面前。
“看好了,这叫‘梯级水库’。在河流上游和中游,修建一系列的水坝,形成阶梯状的多个水库。雨水多的时候,把水存起来,下游就不会洪水泛滥。等到天干地旱的时候,再开闸放水,灌溉农田。这样一来,洪水和干旱两个问题,不就一起解决了吗?简单得很。”
萧元其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张图。
图上的结构精妙绝伦,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储水于上游,分级而下,既能削弱洪峰,又能存水备旱!这等鬼斧神工般的构想,简直……简直是神迹!
他眼中的震惊,在这一刻,逐渐转变为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深的惊艳。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个正准备再去拿一个苹果的女人。
这一刻,她脸上贴着的那些“我是猪”的纸条,她口中那些粗俗不堪的言语,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的身体里,仿佛藏着一个经天纬地的旷世之才。
这个女人,究竟还藏着多少让他震惊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