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安并没有继续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她看着王太太那副随时准备炸毛拼命的样子,心里明白,这时候硬碰硬去嘲讽,只会让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女人彻底封闭心防,甚至可能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死死抱住那个假货不撒手。
要想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得先把屋里的冷气关了,再给她递把刀。
祝小安眼帘微垂,收敛了刚才的锋芒,顺手拿起了手边散落在沙发角落的一件真丝印花衬衫。那衬衫皱巴巴地堆在一起,像是团没人要的废纸。
“哎,这么好的料子,再压下去就真毁了。”
祝小安看似随意地嘟囔了一句,手指灵活地抖开衬衫,轻轻拍了拍上面的褶皱,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一旁空出来的沙发扶手上。紧接着,她又慢条斯理地捡起旁边另一件被泪水洇湿的披肩。
这一连串如同家政服务般自然的动作,让王太太原本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丝错愕的松动。她愣愣地看着祝小安,那股子想抢回戒指的狠劲儿,像是打在棉花上,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你……你在干什么?”王太太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解,“不用你假好心,放下我的衣服。”
“我是回收师,看到好东西被糟蹋,职业病犯了。”
祝小安淡淡地回了一句,身体却借着整理衣物的动作,自然而然地靠近了王太太。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半米之内。
祝小安不再犹豫,她伸出那只一直攥着拳头的右手,掌心向下,在那张冰冷昂贵的意大利大理石茶几上轻轻一松。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
那枚硕大的“鸽子蛋”在光滑的石面上滚了两圈,最后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王太太触手可及的地方。顶部的灯光打下来,那戒指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耀眼得有些刺目。
王太太原本迟钝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她死死盯着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眼里的情绪复杂翻涌,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更有对那个负心汉刻骨的恨意。
“拿走……你把它拿走……”王太太突然捂住脸,声音颤抖,“看到它我就想到那个混蛋……不,我要把它砸了!我要把它冲进下水道!”
她猛地伸手就要去抓那个戒指,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慢着。”
祝小安突然出手,却不是去抢戒指,而是轻轻按住了王太太那只正在颤抖的手。
没等王太太发作,祝小安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王太太的领口。那里,真丝睡袍的领子因为刚才的挣扎而翻折进去,显得有些狼狈。
“别动,领子乱了。”
祝小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她细心地替王太太理平了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对方冰凉的脖颈。
借着这个极其亲昵且具有掩护性的动作,祝小安微微俯下身,嘴唇凑到了王太太的耳边。
“王太太,有些话,刚才我没法说,但现在我觉得必须得提醒你一句。”
祝小安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闺蜜间的私房话,又像是一场秘密的共谋:
“那个姓王的这么精明,连房子都留给你还要还贷款,你觉得,他会在三年前那么大方地给你买这种东西吗?”
王太太身体猛地一僵,她转过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祝小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
“嘘——”
祝小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打断了她的惊呼,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桌上那枚光芒四射的戒指:
“我是干这一行的,虽然不是专业的鉴定师,但我经手的奢侈品成千上万。真钻我看过太多了,无论火彩多好,那种光芒都是内敛的、深邃的。但这枚……”
祝小安顿了顿,拿起那枚戒指,举到灯光下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它的折射率太高了,火彩太艳了,艳得有点发邪。这种光,不像是在几亿年的地底下长出来的,倒像是工业流水线上调配出来的。”
“你是说……这是假的?”王太太的声音都在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可能……当时还有证书……还有发票……”
“证书能买,发票能造,甚至连柜台都能演戏。”
祝小安把戒指重新塞回王太太冰凉的手心里,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且坚定:
“王太太,你刚才不是说要让他净身出户吗?不是说要告死那个小狐狸精吗?这枚戒指,可能就是老天爷递给你的一把刀。”
“刀?”王太太茫然地重复着。
“对,刀。”祝小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这枚所谓的‘三百万定情信物’真的是个一文不值的假货,这就不仅仅是感情欺骗了。这意味着他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甚至可能涉及到长期的巨额财产欺诈。”
王太太原本灰暗的眼神里,随着祝小安的话语,逐渐燃起了一簇名为“复仇”的火苗。
祝小安看着她的反应,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别急着哭,也别急着砸。眼泪是最不值钱的,这玩意儿要是砸了,你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听我的,明天一早,别去那个什么名媛聚会了,直接拿着这东西去最权威的珠宝鉴定机构。哪怕花点加急费,也要做一个全方位的检测报告。”
“如果有问题……”祝小安眯了眯眼,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这就是他在法庭上转移资产、恶意欺诈的铁证。到时候,哪怕是为了这一块破玻璃,法官也会重新审视他的所有资产流水。你想让他净身出户?这可能就是你唯一的翻盘机会。”
王太太呆呆地坐在那里,手心里死死攥着那枚戒指,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她不再哭泣,原本脸上那种绝望的颓废,此刻正被一种因为极度愤怒而产生的扭曲所取代。那是猎物濒死前,决定反咬猎人一口的凶狠。
“欺诈……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