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信号覆盖区

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程辰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祝小安。距离拉近后，他才真正看清她此时的状态有多糟糕。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机灵劲儿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底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整张脸惨白中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
即使是在耍无赖，她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透支到极限的生理反应。
“呼……”
程辰最终还是没狠下心把她甩开，只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向没什么温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行了，松手吧。”
“不松。”祝小安闭着眼，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抓得更紧了，“松手信号就断了，那个女鬼又要唱戏了。默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当积德行善，借我充会儿电。”
“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就只能拖着你去修这台机器了。”程辰动了动被箍得发麻的手臂，语气凉凉地说道，“我是修电器的，不是修仙的，没法带着一个人形挂件干精细活。”
祝小安睁开一只眼，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确认这位爷似乎并没有要把她扫地出门的意思，这才试探着松开了一根手指头。
脑子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尖叫，没有电流麦。
她又松开一根。
还是安静的。
直到她完全放开手，但身体依然紧贴着柜台站立时，那个折磨人的声音也没有出现。
“我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就有效……”祝小安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程辰没理会她的神神叨叨，转身走回工作台前。他扫视了一眼桌面上那些等待“急救”的家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将一只刚才还在维修序列前排的松下电饭煲推到了角落里。
紧接着，是一把拆开了一半的吹风机、两块待测的电路板。
“让让，都让让。”
程辰一边清场，一边漫不经心地对着那些死物说道，“给这位难伺候的‘老祖宗’腾个地儿。”
很快，工作台最核心、光线最好的“C位”被空了出来。程辰弯下腰，双手托住那台沉重的红木留声机，稍一用力，稳稳地将其搬到了工作台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门口。
“哗啦——”
卷帘门被一把拉下，原本还透着外面风雨欲来气息的店铺，瞬间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程辰并没有开顶灯，而是伸手按亮了工作台上的那盏工业风的长臂折叠台灯。
“啪。”
高亮度的白光瞬间倾泻而下，在昏暗的店铺里划出了一方明亮且温暖的小天地。光束聚焦在那台斑驳的留声机上，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都清晰可见。
“我不习惯有人站着监工。”
程辰从旁边拉过一把带着滑轮的转椅坐下，随手指了指祝小安刚才放包的那张备用折叠躺椅，“既然要在这一直赖到下雨，那就别在那杵着当门神，自己找地方待着。”
这就算是默许了？
祝小安如蒙大赦，立刻手脚麻利地将那张折叠躺椅拖了过来。
“滋——”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原本想把椅子放在过道里，但刚往外挪了两步，脑海里那个熟悉的电流声就像是即将苏醒的野兽，隐隐又有了“滋滋”的前奏。
祝小安吓得头皮一麻，赶紧把椅子又拖了回来。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椅子距离程辰的后背不到半米，几乎快要挨着他的转椅滑轮时，脑子里的杂音才彻底消失。
“你这是要在我的背上安家？”程辰感觉到身后逼近的气息，转过头，挑眉看着几乎要贴上来的祝小安，“这距离，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备个氧气面罩？”
“没办法，这就是安全区。”祝小安一脸无辜地指了指头顶，“出了这个圈，我就得渡劫。默哥，你忍忍，我就占这么大点地儿，绝不打扰你发挥。”
说完，她直接在那张狭窄的躺椅上躺了下来，从包里拽出那条毛巾盖在身上，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是她家炕头。
“行，只要你不怕被焊锡烫着。”
程辰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背对着祝小安，重新戴上了那副白棉手套。
他从工具架上挑出一把最小号的螺丝刀，低头凑近留声机的机芯，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那些锈死的微小螺丝。
“咔哒。”
金属与金属轻微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滋——”
那是螺丝松动时的摩擦声。
祝小安躺在椅背上，身体陷在柔软的海绵垫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工业质感。
她看着程辰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在台灯光晕下微微低垂的侧脸，以及那双在精密机械间游刃有余的手。
没有尖叫，没有哭闹，没有《孟姜女》。
只有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闷雷声，被厚重的卷帘门隔绝成了助眠的白噪音。
这一刻，祝小安感觉自己像是漂流了很久的船终于进了港。那种久违的、甚至是有些陌生的安宁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温柔地包裹住。
“默哥……”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嗯？”程辰头也没回，手中的动作没停，正在用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垫片。
“你修东西的声音……真好听……”
“闭嘴睡觉。”程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再说话收费了。”
“哦……那晚安……”
祝小安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在这单调却又有韵律的拆卸声中，几乎是秒速坠入了沉沉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