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良苦用心

程辰坐在维修台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唱片机的转轴上。
凭借着这么多年摸过上千台机器的经验，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顺滑，根本没有任何卡顿或生涩的阻滞感。电机绕组的反馈也很扎实，这玩意儿健康得甚至能去参加百米冲刺。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旁边虽然还在和邻居聊天、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这边的张奶奶，又看了一眼正冲他使劲挤眉弄眼的自家老婆。
那一瞬间，男人心领神会。
“这毛病，藏得挺深啊。”
程辰眉头猛地皱起，煞有介事地从工具架上取下那副平时修精密手表才会用到的头戴式放大镜，“咔哒”一声扣在头上。
张奶奶一听这话，本来已经坐下的身子立马弹了起来，步履蹒跚地挪到维修台边，一脸紧张：“小程啊，很严重吗？是不是哪儿烧了？”
“没烧，但比烧了还麻烦。”程辰一边用镊子在那根本不需要清理的缝隙里假装夹着什么，一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是典型的‘情感记忆性阻尼老化’。张奶奶，您这机器是不是好久没做深层保养了？轴承虽然转得动，但心里……哦不，是内部的咬合力不够了。”
“哎哟，那可咋办？”张奶奶急得手里的手帕都要拧出水来了，“我就说它最近怎么总是没精打采的。”
“没事，我有特效药。”
程辰站起身，转身从背后的架子最高层取下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深褐色玻璃小瓶。其实那就是普通的工业缝纫机油，两块钱一大桶的那种，但在程辰手里，这瓶子被拿捏出了一种装着“千年天山雪莲汁”的珍贵感。
“这是进口的特种润滑剂，专门对付这种老古董的‘心病’。”程辰拧开瓶盖，拿着滴管，屏气凝神。
维修区瞬间安静下来，连旁边嗑瓜子的几位阿姨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充满仪式感的一幕。
“滴答。”
一滴晶莹剔透的油珠精准地落在转轴连接处。程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刚出生的婴儿擦眼泪，那双总是带着冷硬工业风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流露出一丝对外科医生般的严谨与温柔。
“好了，让它润一润。”
程辰放下滴管，摘下放大镜，随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转盘，将那个充满年代感的唱臂缓缓移了过去。
“滋——”
轻微的电流声过后，那个原本有些尖锐的京剧唱腔，此刻竟然变得无比圆润流畅，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珠玉，瞬间流淌满了整个店铺。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熟悉的旋律一响，张奶奶浑身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响了！响了！这声音……跟以前一模一样！”老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枯瘦的手想去摸摸机器，又怕把它碰坏了，只能悬在半空颤抖。
祝小安适时地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扶着张奶奶坐回藤椅上，然后顺势握住了老人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
“张奶奶，您知道刚才这机器跟我说什么了吗？”祝小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流淌的戏文。
张奶奶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它……它跟你说话？”
“是啊，它刚才偷偷告诉我的。”祝小安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又温暖的笑容，开始履行她“翻译官”的职责，“它说啊，它其实根本没病，零件都好着呢。”
“那它怎么……”
“它说它就是累了，想歇会儿。”祝小安轻轻拍着老人的手背，目光温柔地看向那台正在旋转的唱片机，“它还说，它记得以前爷爷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在这个段落跟着哼哼。这几天您在家里听这戏的时候总是不说话，它怕您一个人听着寂寞，也怕您忘了爷爷哼曲儿的调子，所以才故意耍脾气，想让您带它出来透透气。”
张奶奶的嘴唇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台旋转的黑胶机。
“它……它还记得老头子？”
“记得呢，记得可清楚了。”祝小安继续编织着这个美丽的谎言，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它说爷爷哼到这就喜欢在那把老躺椅上拍大腿，还说爷爷最喜欢看您一边听戏一边择菜的样子。它故意卡顿，就是想提醒您，虽然爷爷不在了，但那些日子的热闹，它都替爷爷记着呢。”
“这老东西……这老东西……”
张奶奶喃喃自语，两行清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但嘴角却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孩子般满足又委屈的笑容，“原来它都记得啊……我都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
“怎么会呢，它可是咱家的老伙计。”祝小安掏出纸巾，轻轻帮老人擦去眼角的泪水，“它还拜托我跟您说，以后别老把它关在屋里。它喜欢这儿，喜欢听大家伙儿说话，也希望您能多出来走走。爷爷要是知道您天天闷在屋里，肯定也要心疼得跟它一样‘罢工’了。”
张奶奶用力点了点头，像是透过那台正在旋转的老机器，真的再次触碰到了那个熟悉的老伴的灵魂。
“好，好，以后我不闷着了。”张奶奶破涕为笑，转头看向程辰，“小程啊，你的药神了！多少钱？奶奶给你拿。”
程辰正拿着抹布擦手，闻言头也没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张奶奶，这油是厂家送的试用装，不要钱。以后它要是再‘闹情绪’，您随时抱过来，我这儿管够。”
“哎！哎！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
那一刻，咿咿呀呀的京剧声似乎不再凄凉，反而透着一股人间烟火的暖意，在这个小小的维修店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