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就这样顺利通过了安检,随着人流,走进了这座承载着五千年历史的宏伟殿堂。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察觉到,就在刚才那个看似普通的安检口,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属于灵异世界的微型交锋。
刚踏入展厅深处,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
如果不说这是国家博物馆,单凭这骤降的温度和昏暗的光线,倒真有几分像是下了墓穴。冷气开得极足,似乎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延缓那些千年古物的氧化衰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与干燥剂的特殊气息——那是历史尘埃的味道。
“这边走,大家跟紧队伍,前面就是我们今天的重头戏——二楼的大燕朝历史文物展区!”
导游举着一面黄色的小旗子,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亢奋。
姜岁岁一家三口慢悠悠地缀在人群末尾。
“看来你还是个顶流。”姜岁岁看着前方乌泱泱的人头,压低声音调侃道,“最近那个《镇国战神》的热播剧我看过,把你演得那叫一个英明神武,深情款款。这不,全是来打卡‘老公’生平事迹的粉丝。”
岑寂隔着墨镜,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立牌上那个画着烟熏妆、眼神忧郁的所谓“战神”剧照,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哗众取宠。吾当年若长成这般模样,敌军怕是会笑死在阵前。”
“嘘,小声点,别毁了人家少女的梦。”姜岁岁忍着笑,挽着他的胳膊随着人流挤进了最核心的展区。
这里是今日游客最密集的地方,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展厅正中央的一个独立防弹玻璃柜上。
特制的射灯打在那孤零零的展品上,显得格外苍凉肃杀。玻璃柜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玉器,只陈列着一把锈迹斑斑、从中间断裂的青铜阔剑,以及一副已经残缺不全、表面布满划痕的玄铁护臂。
“各位游客朋友们,请看这里!”
导游站在展柜旁,神情变得肃穆而神秘,仿佛在讲述一段禁忌的往事,“这把断剑,便是传说中大燕朝那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嗜血战神’岑寂的贴身佩剑!史书记载,在那场著名的漠北决战中,他手持此剑,单枪匹马杀入敌阵,一夜之间屠杀敌军三万人,鲜血将整片荒原都染红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不少举着手机拍照的小女生既害怕又兴奋地捂住了嘴。
导游很满意这种效果,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惊悚的意味继续说道:“大家仔细看剑身上的那些暗红色锈迹。专家化验过,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铜锈,那是渗入金属纹理深处、历经千年都洗不净的敌人鲜血!据说啊,每逢阴雨连绵的深夜,这把剑还会发出鬼哭狼嚎之声,那是三万亡魂在剑下哀嚎……”
“哇——太可怕了吧!”
“好带感啊!这就是战神的煞气吗?”
“快拍下来,发朋友圈肯定爆!”
周围的游客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对这种血腥传说的猎奇与畏惧,闪光灯此起彼伏,将那把断剑照得忽明忽暗。
岑寂站在人群后方,比周围人高出一头的身形让他能轻易俯视那个展柜。
墨镜后的双眼冷冷地扫过那把被奉为神物的“断剑”,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荒谬。”
他微微低头,薄唇几乎贴在姜岁岁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清冷嗓音说道,“这群后世之人,不仅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太灵光。”
姜岁岁好奇地眨眨眼,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怎么?难道这把剑不是你的?我看那护臂倒是挺像你以前穿过的风格。”
“护臂确实是吾丢弃的废品。”岑寂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但那把剑,不过是当年行军途中,因为锻造工艺不合格,被军需官淘汰下来的废铁。”
“废铁?”姜岁岁愣住了,看了一眼展柜里那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嗜血魔剑”,“那它怎么会在你的帐中?”
岑寂冷哼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因为这种次品刀刃厚重且钝,吾便留了一把在帐外,平日里用来砍柴生火,或者剁碎喂马的草料。后来拔营时嫌重,便随手扔在了荒草堆里。”
姜岁岁:“……”
她看着展柜里那把被无数人顶礼膜拜、承载着“屠杀三万人”恐怖传说的神剑,脑海中浮现出一代尸王蹲在帐篷门口,拿着这把剑吭哧吭哧砍木头的画面。
那种史诗感的破碎,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那……那个鬼哭狼嚎呢?”姜岁岁不死心地追问,“每逢阴雨天会响,这个总有点灵异色彩吧?”
“物理常识罢了。”岑寂淡然道,“那剑身中间有几道锻造时留下的裂缝,阴雨天风大,气流穿过裂缝产生共鸣,声音自然刺耳。至于什么亡魂哀嚎……呵,吾杀的人,魂魄当场就散了,谁敢在吾的兵器上逗留?”
姜岁岁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眉眼弯弯,肩膀一耸一耸的,紧紧回握住岑寂那只冰冷的大手。
“笑什么?”岑寂挑眉。
“笑这历史的真相太不给面子了。”姜岁岁垫脚在他脸侧蹭了蹭,“要是让那个导游知道,他嘴里的‘上古杀器’其实就是你的‘砍柴刀’,估计当场就要信仰崩塌。”
就在夫妻俩咬耳朵的时候,被岑寂抱在怀里的姜小满也在盯着那把剑看。
他听不懂爹地妈咪在说什么“砍柴”、“物理”,但他那双天生自带的天眼,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那个玻璃柜上方,正飘着一团淡淡的、快要消散的灰影。
那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厉鬼,而是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盔甲、胡子拉碴的老兵幽灵。那老兵看起来困得要死,正盘腿坐在那把断剑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似乎是被导游那激昂的声音吵醒了,老兵幽灵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地听着导游说什么“嗜血”、“屠杀”。
“唉……”
那老兵幽灵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导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型像是在嘟囔:“能不能别吹了?老子当年就是个看仓库的,这把破剑连只鸡都没杀过,哪来的三万冤魂?吵死了,让不让人睡觉了……”
姜小满看着那老兵幽灵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咯咯咯……”姜小满指着玻璃柜笑出了声。
周围正在沉浸式体验恐怖氛围的游客被这突如其来的童音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这孩子笑什么呢?怪瘆人的。”
“嘘,小孩子眼睛净,别是看见什么了吧……”
姜岁岁连忙把姜小满的小手按下来,对着周围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孩子听不懂,觉得那个形状好玩。”
说完,她赶紧拉着岑寂往下一个展区走。
这种历史真相与后世演绎的巨大割裂感,在这个封闭而昏暗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荒诞而独特的黑色幽默。
只有身为当事人的这一家三口,在那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带着满肚子的真话,深藏功与名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