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输尽家业

“开——一二三，六点小！”

随着荷官那一声毫无感情的唱喏，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温如玉的天灵盖上。

温如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眼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骰盅里那三颗刺目的红点，嘶哑着嗓子吼道：“不可能！绝不可能！刚才那把明明是运气正旺，怎么会突然变了风向？一定是你看错了！”

荷官神色冷淡，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世子爷，这赌桌上的事，瞬息万变。刚才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说罢，他手中的长杆轻轻一挥，便将温如玉刚推出去的那一大堆如小山般的筹码，连同那三千两金票换来的全部本钱，毫不留情地卷到了庄家的一侧。

“我的钱……那是我的钱！”温如玉眼睁睁看着那一抹金色消失，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孙绍在一旁故作惋惜地拍了大腿一记，咂着嘴道：“哎呀！温兄，这把真是太可惜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我看这骰子的走势，刚才那是‘回光返照’的小坑，这接下来肯定是要出长龙的大啊！这时候要是收手，前面的钱可就真打水漂了。”

温如玉此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堆积如山的银两，理智早已被焚烧殆尽。他喘着粗气，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输红了眼的野兽：“没错……刚才只是意外，只是意外！我温如玉乃天命所归，怎么可能输在这里？再来！给我再来！”

他伸手去摸袖袋，却摸了个空。

那种指尖触到布料底部的空荡感，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觉得自己是长安城的财神爷，可就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那原本翻倍的利润，连同他从母亲暗格里偷来的三千两私房钱，甚至还有出门前揣着的地契换来的筹码，竟像流水一样，干干净净地流进了这千金一笑楼的无底洞。

“世子爷，”荷官依然保持着那副职业性的冷漠微笑，眼神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您的筹码已经没了。若是没本钱，这位置可得让给后面排队的贵客了。”

“谁说我没本钱！”温如玉被这一激，顿时怒火攻心，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是温侯府的世子！这长安城谁不知道我温家的家底？我会差你这点钱？”

“温兄，消消气，消消气。”孙绍假意拉住温如玉的胳膊，实则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温兄，这庄家明显是看不起人啊。不过话说回来，咱们手头确实没现银了……要不，算了？咱们回去？虽然输了三千多两，但这要是让你家老头子知道了，顶多也就是打断你一条腿……”

“闭嘴！”温如玉猛地甩开孙绍的手，孙绍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回去？怎么回去？

若是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不仅那一屁股的商会违约金还不上，偷拿母亲私房钱的事也会败露。到时候父亲一怒之下将他赶出家门，沈招摇那个贱人更是会把他的脸踩在泥里摩擦！

不行！绝不能就这样认输！只要再赢一把……只要一把大的，我就能全部翻盘！

温如玉的手颤抖着伸进贴身的中衣内层，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温家最后的命根子。

那是几张泛黄的硬纸，带着他的体温，被重重地拍在了赌桌上。

“啪！”

一声脆响，震得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清楚了！”温如玉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指着那几张纸，“这是温家在长安城中心的三间铺面，还有城西的一百亩良田，外加……外加温家祖宅的地契！这些，够不够！”

荷官的眼神微微一闪，抬头看向二楼的一处暗窗。那里，一只手轻轻敲击了两下窗棂。

荷官心领神会，招手唤来一名戴着老花镜的朝奉。那朝奉拿着放大镜仔细查验了一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高声道：“皆是真品，且都是上好的产业。按市价折算，可抵现银五万两！”

“五万两……”温如玉听到这个数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五万两，不仅能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下不少！只要赢了这一把……只要赢了这一把！

“温兄，这可是祖产啊……”孙绍在一旁做出一副惊恐状，“这要是输了，温家可就……”

“少废话！我怎么可能输！”温如玉歇斯底里地吼断了他，他已经被这巨额的数字刺激得彻底疯魔，“这五万两，我全押！给我换成最大的筹码！全押大！我就不信，这天能一直塌着！”

荷官动作麻利地推来一堆黑金色的特制筹码。温如玉甚至没有去数，双手颤抖着，像是捧着自己的心脏一般，将那推积如山的筹码，一股脑地全部推到了赌桌上那个大大的“大”字格子里。

“一把定乾坤。”温如玉死死盯着那个骰盅，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扭曲，“给我摇！往死里摇！”

荷官面无表情地扣上盅盖。

“哗啦啦——哗啦啦——”

骰子撞击盅壁的声音，此刻听在温如玉耳中，既像是金币落袋的脆响，又像是催命的丧钟。他的心脏随着那声音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周围的看客也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这一把下去，要么温家起死回生，要么长安城再无温侯府的立锥之地。

“砰！”

骰盅重重砸在桌面上。

温如玉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双手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崩断了都浑然不觉。他瞪大眼睛，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大……大……一定是大……必须是大……”

“开！”

荷官的手稳稳地揭开了盅盖。

三颗骰子静静地躺在黑色的底盘上，鲜红的点数刺得温如玉瞳孔剧烈收缩。

一颗一点。
一颗一点。
一颗两点。

“一、一、二，四点，小。”

荷官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判词，瞬间宣判了温如玉的死刑。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哄堂的嘘声和嘲笑。

温如玉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如土，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是小……明明应该是大……”

他眼睁睁地看着荷官手中那根无情的长杆再次挥动，像扫垃圾一样，将桌上那堆代表着温家百年基业的五万两筹码，连同那几张地契，干脆利落地全部卷走。

那一刻，温如玉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被那长杆一同卷走了。

“完了……全完了……”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脑海中一片空白。温家的铺子、田产、祖宅……还有母亲留下的最后念想，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孙绍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得逞的阴笑，但嘴上却还在大呼小叫：“哎呀！温兄！这……这怎么能是小呢！这也太背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温如玉却已经听不见了。他像是一具被掏空的行尸走肉，瘫坐在那里，连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敢置信的疯狂。

在这销金窟的璀璨灯火下，温家最后的辉煌，彻底熄灭。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高声喝彩的“看客”们，此刻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换上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弄。

“啧啧，还以为今晚能见证奇迹呢，结果是个败家子。”
“五万两啊，就算是扔进水里也能听个响，这就没啦？”
“温侯爷要是知道自家儿子半个时辰败光了祖产，怕是要直接气死在床上咯！”

这些刺耳的声音像无数根毒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温如玉的脑子里。但他却依然一动不动，甚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那只拿走了他所有希望的黑漆骰盅，眼神空洞得可怕。

“世子爷？”荷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中再无半点恭敬，只剩下赤裸裸的驱赶之意，“既然没筹码了，就请回吧。这位置金贵，后面还有不少贵客等着翻本呢。”

两名身材魁梧的护院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温如玉身后，如同两堵黑墙，挡住了所有的光亮，也堵死了他耍赖撒泼的最后可能。

孙绍见状，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用力拽了一把如烂泥般的温如玉：“温兄！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咱们先回家从长计议！”

回家？

这两个字终于触动了温如玉最后的一根神经。他浑身猛地一颤，被孙绍生拉硬拽地拖出了那张吃人的赌桌。

就在被拖出贵宾厅大门的那一刻，温如玉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如同妖魔巨口般的千金一笑楼。那里依然歌舞升平，骰子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沧海一粟，根本不值一提。

而在那喧嚣的灯火阑珊处，温如玉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大门正向温家缓缓敞开。

这一夜，长安城还是那个纸醉金迷的长安城，但温侯府的天，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