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观礼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寒风,此刻似乎也在那一地被捆成粽子的禁军面前失了声。
老皇帝端坐在铺着厚厚虎皮的高台龙椅之上,手中的白玉茶盏倾斜了半寸,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名贵的金丝地毯上,他却浑然未觉。那一双阅尽沧桑的龙目,此刻正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台下那群灰扑扑、圆滚滚的玄甲军,仿佛看到了一群从天而降的妖魔。
“零伤亡……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老皇帝喃喃自语,终于回过神来,将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茶盖发出一声脆响,“李寂!给朕滚上来!”
李寂翻身下马,在那数千道或是惊骇、或是嫉恨的目光注视下,步履从容地登上高台。他身上也穿着那件滑稽臃肿的灰衣,与这金碧辉煌的观礼台显得格格不入。
“儿臣李寂,叩见父皇。”李寂行云流水地行了一礼。
老皇帝指着他身上那件衣裳,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就是你给玄甲军穿的玩意儿?你是怎么想的?把朕的脸面都丢尽了!若是今日败了,朕定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李寂不慌不忙,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父皇息怒。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衣服亦是如此。它虽貌寝,却有着抵御极寒之奇效。今日儿臣能赢,全仗此物。”
“荒谬!”一旁的太子脸色铁青,忍不住插嘴道,“父皇,这分明是老四在故弄玄虚!那些禁军……定是平日疏于操练,才会被这群裹着棉被的无赖偷袭得手!”
“是不是故弄玄虚,父皇一试便知。”李寂直接无视了太子的叫嚣,从身后侍卫托着的盘中取出一件崭新的灰色羽绒服,又摸出几贴还未拆封的回春贴,双手呈上,“父皇,高台风大,儿臣见您哪怕拥着狐裘也面色微白,不如试一试儿臣这件‘拙作’?”
老皇帝看着那团软趴趴、毫无版型可言的灰色衣物,眼中满是嫌弃。身为天子,他穿的是龙袍衮服,披的是玄狐紫貂,何曾穿过这种像是乡下老农才会用的粗鄙布料?
“你让朕穿这个?”老皇帝冷哼一声,“若是不能御寒,朕便治你个欺君之罪。”
“若不能御寒,儿臣愿领军法。”李寂回答得斩钉截铁。
老皇帝犹豫片刻,终究是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和心底那股强烈的好奇。他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沉声道:“更衣。”
大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下皇帝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裘。狐裘一离身,凛冽的寒风瞬间透过单薄的里衣钻了进去,老皇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子微微瑟缩。
“快!给朕披上!”老皇帝催促道。
大太监不敢怠慢,连忙拿起那件“面包服”,伺候着皇帝穿了进去。
衣裳上身的一瞬间,老皇帝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沉甸甸的压迫感,这衣服竟然轻若无物,仿佛披在身上的是一团云朵。紧接着,拉链拉上,领口扣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包裹感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雪。
“这……”老皇帝眼中的嫌弃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李寂适时上前,撕开两贴回春贴,隔着一层里衣,贴在了老皇帝的后腰和腹部。
“父皇,稍候片刻。”
不过数息之间,一股温热的气流开始在老皇帝的腰腹间蔓延,如同有人在他怀里塞了个永不熄灭的小火炉,那热力顺着经络游走四肢百骸,原本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脚趾,此刻竟渐渐有了知觉,甚至开始发热。
老皇帝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从最初的抗拒,到疑惑,再到此刻的舒展与享受。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长、极惬意的喟叹:“呼——”
“父皇,感觉如何?”李寂明知故问。
老皇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甩开了大太监的搀扶,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高台边缘。
狂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以往这种时候,他早已冻得头痛欲裂,可现在,那风吹在身上,竟像是隔靴搔痒,丝毫带不走衣服里锁住的温度。
他在雪地里转了两圈,甚至还伸展了一下手臂,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额头上甚至微微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热!竟然真的热!”老皇帝猛地转过身,双目放光地盯着李寂,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老四,这是什么填充物?竟比朕的白狐裘还要暖上十倍不止!且轻便灵活,丝毫不显笨重!”
李寂躬身道:“回父皇,此乃‘羽绒服’,内里填充的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鸭绒鹅绒。至于腰间发热之物,名为‘回春贴’,乃是沈家那个丫头研制出来的小玩意儿。”
“好!好一个羽绒服!好一个回春贴!”老皇帝大笑三声,笑声中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龙钟老态,“怪不得你的玄甲军能在雪地里如履平地,怪不得太子的禁军被冻成了冰雕!有此神物护体,何惧严寒!”
太子站在一旁,看着父皇穿着那件滑稽的灰衣却满脸红光,心知大势已去,嫉恨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却只能强颜欢笑:“恭喜父皇得此宝物,只是这衣物样式……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恐怕有损天威……”
“混账东西!”
老皇帝猛地回头,指着太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到了战场上,是命重要还是好看重要?你的禁军穿得倒是像天兵天将,结果呢?一个个冻得像瘟鸡一样,连弓都拉不开!若今日是敌国来犯,朕的江山早就被你这堆华而不实的破铜烂铁给葬送了!”
太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儿臣知罪!儿臣知罪!”
老皇帝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头看向台下那些早已看傻了眼的兵部尚书和内务府总管,怒喝道:“兵部和内务府的人呢?都死绝了吗?看看你们每年拨下去的千万两军饷,换来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还不如老四府里鼓捣出来的几件‘丑衣服’!”
兵部尚书和内务府总管慌忙跪地求饶,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老皇帝抚摸着身上那柔软温暖的面料,眼中闪烁着精光。他虽然老了,但并不昏庸,自然明白这件衣服对于边关将士意味着什么。
“传朕旨意!”老皇帝神色肃穆,声音响彻高台,“此羽绒服与回春贴,乃护国神物!即日起,由秦王府全权负责,兵部与户部全力配合,务必在入冬前,为我大唐北境三十万边军全部换装此新式冬衣!谁敢从中作梗,克扣钱粮,朕便扒了他的皮,填充在这羽绒服里!”
李寂嘴角微扬,躬身领旨:“儿臣,遵旨!”
台下的文武百官此刻看着李寂的眼神彻底变了。那哪里还是什么被烧了库房的倒霉王爷?那分明是手握金山、简在帝心的财神爷啊!
而那件原本被全城嘲笑像“发面馒头”一样的丑陋衣服,在此刻众人的眼中,竟然散发出了金灿灿的光芒,仿佛变成了一件件刀枪不入的御赐神甲。就连那个黑乎乎、不起眼的回春贴,也瞬间成了众人心中千金难求的皇家贡品。
风雪依旧,但秦王府的春天,似乎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