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
沉闷且急促的螺旋桨搅动气流声,从云层上方压了下来。
强劲的风压卷起废墟上的碎石和灰尘,打在脸上生疼。几道惨白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几把利剑,毫不客气地刺破晨雾,在千疮百孔的天穹大厦顶层来回扫射。
“特勤局的动作倒是挺快,收尸队来了。”
林霜半眯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身体往阴影里藏了藏。
苏雨刚想站起身挥手示意,却被林霜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拽住。
“别动!你想让我上新闻联播吗?”
林霜的声音沙哑低沉,因为用力,他那干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拽得苏雨身形一晃,整个人失去重心,直接跌进了林霜怀里。
“唔……”
苏雨发出一声闷哼,那紧致饱满的身躯严丝合缝地压在了林霜那把老骨头上。
即便隔着厚重的防护服,两人依然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嘶……轻点,苏大处长,老头子的肋骨要断了。”林霜倒吸一口凉气,嘴上喊疼,那只没多少力气的手却顺势搭在了苏雨纤细的腰肢上,甚至还无耻地往下滑了一寸。
苏雨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却不敢乱动,生怕真压断了他那脆得跟酥饼一样的骨头。
“都这时候了还占便宜!那是救援队!我们得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看见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搂着特勤局的一枝花?”
林霜戏谑地笑了笑,指了指周围地面。
阳光普照之下,原本覆盖在废墟表面的那层黑色絮状“余烬雪花”,此刻正在发生着令人作呕的变化。
它们像是被泼了硫酸的腐肉,迅速融化、坍塌,变成了一滩滩粘稠、漆黑的脏水。
“呕……”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弥漫开来,像是几万条死鱼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
黑色脏水汇聚成溪流,顺着楼顶的排水渠哗啦啦地往下淌,最终钻进城市那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
“罪恶洗干净了,就该轮到我们退场了。”
林霜费力地挪动身体,借着一块巨大的、扭曲变形的广告牌残骸,彻底挡住了两人的身形。
一道探照灯的光柱刚好扫过广告牌的外侧,“滋滋”的电流声就在耳边。
“为什么躲?”苏雨趴在林霜胸口,姿势暧昧,语气却充满不解,“你拯救了这座城市,你是英雄,你应该接受鲜花和掌声,而不是像个通缉犯一样躲在垃圾堆后面。”
“英雄?”
林霜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动。
他颤巍巍地从身边的碎石堆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玻璃。
借着早晨的阳光,他把玻璃举到了面前。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满头枯草般的白发,脸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如同沟壑般的皱纹,眼窝深陷,皮肤松弛下垂,嘴角还沾着刚才咳嗽喷出的血迹和烟灰。
这哪里是那个风流倜傥、令无数妖魔闻风丧胆的林霜?
这分明就是一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行将就木的流浪汉。
“看看这张脸。”
林霜把镜片递到苏雨面前,自嘲地勾起嘴角:“你要是记者,你会相信这个糟老头子是刚才那个金光闪闪的神明吗?”
苏雨看着镜子里的倒影,眼眶瞬间红了。
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颤抖着,抚摸过林霜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指腹下粗糙的触感让她心尖都在颤。
“我相信。”
苏雨的声音哽咽,眼神却无比坚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哪怕变成一堆灰,我也认得出来。”
“你信没用啊,傻丫头。”
林霜叹了口气,随手将那块碎玻璃扔进了一滩黑水中,玻璃溅起几滴腥臭的泥点子。
“特勤局那帮老古董会信吗?民众会信吗?如果我走出去了,等待我的不是鲜花,而是切片研究,是无穷无尽的审查,是把你当成疯子的质疑。”
说到这,林霜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狡黠:
“而且,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伪装吗?”
“伪装?”苏雨一愣。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谁会去在意一个捡破烂的老头?”
林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但双腿的无力感让他晃了晃。
苏雨连忙伸手,用自己柔软的肩膀架起他的胳膊,让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霜已经‘死’在那场战斗里了。”
林霜凑近苏雨的耳边,温热且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惹得她浑身一阵酥麻:
“现在活着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想去公园下棋、想去澡堂搓背的退休老头。这份荣耀太重了,老子腰不好,背不动。”
苏雨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林霜那双即使浑浊却依然透着洒脱的眼睛。
良久,她突然笑了。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也是心领神会的笑。
“好。”
苏雨用力点了点头,眼角的泪水被甩落:“那就让‘林霜’成为传说吧。现在的你,归我了。”
“咳咳……这话听着怎么像要把我包养了?”
“闭嘴!我想包养还得看你这身板经不经得起折腾!”
苏雨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避开天上盘旋的直升机视线,猫着腰朝着角落里的应急消防通道挪去。
“经得起……必须经得起……”
林霜嘴硬地嘟囔着,每走一步,那双灌了铅一样的腿都在抗议,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巨大的探照灯再次扫过。
光柱照亮了那块广告牌,照亮了满地的狼藉,却唯独照不到那两个相互依偎、缓缓隐入黑暗楼道的身影。
“吱呀——”
生锈的防火门被推开,又缓缓合上。
将清晨的喧嚣、直升机的轰鸣、即将到来的鲜花与掌声,统统关在了门外。
楼道里昏暗幽静。
林霜的一只手搭在苏雨圆润的肩头,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下挪。
“苏丫头。”
“干嘛?”
“刚才那个承诺还算数吗?”
“哪个?”
“包养我那个。”
“滚!看你表现!”
“哎……世态炎凉啊,英雄迟暮,这就开始遭嫌弃了……”
在那略显沉重却又带着几分温馨的脚步声中,那个属于“神明”的传说留在了天台,而属于“凡人”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