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给我撞开！要是里面的人有个三长两短，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楼！”

伴着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腐朽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板在漫天飞舞的尘埃中轰然倒塌。

2018年的凛冬，寒风混着雪沫子灌进这间四面漏风的廉价出租屋。

宋雅的灵魂悬浮在半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得可怕，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早已年过半百满身风雪闯进来的男人——黄谦。

黄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头发花白凌乱，那张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满是惊惶。他踉跄着冲到发霉的床板前，看着蜷缩在上面早已僵硬冰冷的宋雅，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硬汉，此刻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满是泥泞的水泥地上。

“雅雅……雅雅你醒醒，我来接你了，我带你回家……”

黄谦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僵在半空。

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一条温热的毛巾，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一点擦拭着宋雅尸体上沾染的污秽。

宋雅的灵魂飘在上方，看着这个男人眼底那死灰般的绝望，一股蚀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她的灵体。她想喊，想告诉他自己后悔了，想伸手去摸摸他花白的头发，可灵魂的双手只能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

巨大的悔恨如同实质般的锁链，死死勒住了她的脖颈。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身后的黑暗中袭来，那股怨念拉扯着她的意识，让她坠入无尽的黑暗漩涡。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黑暗骤然破碎，那种失重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和耳膜里猛然炸开的嘈杂人声。

“宋雅！你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别以为你不说话，这破鞋的名声就能洗干净！”

一道尖锐且熟悉的男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宋雅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阴曹地府的森罗殿，而是白茫茫的雪地和一圈围得密不透风的人墙。

那刺眼的阳光晃得她有些眩晕，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却惊恐地发现，那双手虽然生了冻疮，却不再是死前的枯瘦如柴，而是充满了年轻的活力。

这里是……1978年？

宋雅僵硬地转动脖子，环视四周。这是宋家那个早已在记忆中坍塌的破败篱笆院，院外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穿着灰蓝色的旧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神色各异，有鄙夷，有嘲讽，也有幸灾乐祸。

而站在院中央的那两个人，更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正指着她鼻子骂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极其扎眼的崭新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光，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正是她那个刚刚考上大学的未婚夫，黄江。

而在黄江身旁，站着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那双不安分的三角眼正滴溜溜地乱转，正是那个在村里名声狼藉的寡妇刘翠花。

“大家伙都评评理！”黄江见宋雅愣在原地不说话，以为她心虚了，气焰更加嚣张，转过身对着周围的村民大声嚷嚷起来，“我黄家虽然穷，但也是清清白白的耕读人家！我马上就要去省城读大学了，怎么能娶这么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她居然趁我不在，跟邻村那个开拖拉机的二流子钻草垛！这种败坏门风的女人，我黄江绝不能要！”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哎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宋家这丫头看着老实，背地里这么浪？”

“可不是嘛，黄江可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那是文曲星下凡，哪能配个破鞋？”

“啧啧，这下宋家可丢大人喽。”

刘翠花见状，扭着腰肢往前凑了一步，阴阳怪气地附和道：“江哥儿，你也别太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这有些女人啊，就是天生下贱，耐不住寂寞。哪像咱们江哥儿，一心只读圣贤书，差点就被这种女人给骗了。”

说着，刘翠花还故意用手绢捂着嘴，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哎呀，宋雅妹子，你也别瞪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你那身上的一股子骚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黄江听了这话，脸上更是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宋雅的手指都在颤抖：“宋雅，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今天当着全村老少的面，这婚，我退定了！你家收的那二十块钱彩礼，必须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对！吐出来！还得赔偿我们江哥儿的精神损失费！”刘翠花在一旁煽风点火，眼神里全是算计得逞的快意。

她看着眼前这张张熟悉又恶毒的嘴脸，听着那些曾经逼得她上吊自杀的污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是来自地狱的复仇火焰。

原来，她真的没死。

她带着满腔的怨气，从2018年那个冰冷的死人床上，爬回了1978年这个人吃人的破院子。

宋雅缓缓吸了一口夹杂着煤烟味的冷空气，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冰冷如刀。

这一世，欠她的，她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