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没有立刻起身。她就像是一只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兽,非但没有离开那个坚硬的怀抱,反而将脸更紧地埋进了黄谦那件旧军装里。
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淡淡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肥皂洗过后特有的清冽气息,甚至还有一丝属于男人特有的汗味。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是粗粝的,但在这一刻的宋雅闻来,却是这世上最令人心安的味道。
前世那间发霉的出租屋,那张冰冷僵硬的死人床,那个即使死了都无人收尸,只能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为自己擦拭尸体的凄凉画面,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那些画面与此刻这具身体所感受到的滚烫体温重叠在一起,冷热交替,激得她浑身发颤。
积压了两辈子足以将人逼疯的委屈,终于在这个怀抱里决堤了。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重生复仇者,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在众人面前演戏的受害者。
她只是宋雅。
一个活了两辈子,受尽了欺凌,这一刻只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女人。
“呜……”
宋雅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黄谦胸前的衣襟,因为用力过猛,那双满是冻疮和伤口的手指关节泛起了青白之色,有些伤口甚至渗出了血,染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
她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大哥……”
宋雅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浓浓的哭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微弱却又震耳欲聋。
“我怕……”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信赖,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地地捅进了黄谦那颗常年自卑封闭的心脏。
黄谦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胸腔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里面横冲直撞。
这么多年了。
自从那条腿跛了之后,自从退伍回来在这个村子里当个被人瞧不起的瘸子之后,他早已习惯了那些异样的眼光。哪怕是一家人,父母偏心那个能读书的弟弟,弟弟嫌弃他这个大哥丢人,就连眼前这个弟媳……
以前的宋雅,看到他总是低着头绕道走,眼神里虽然没有明晃晃的嫌弃,但也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畏惧。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任何人,他就是个没人要的烂泥。
可是现在……
这个他一直只敢在角落里哪怕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是在亵渎的姑娘,此刻却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在他怀里哭着说“我怕”。
她没有嫌弃他身上脏,没有嫌弃他是瘸子,甚至在这一刻,她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黄谦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某种一直禁锢着他的东西——那是名为“伦理”、名为“自卑”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声软糯凄凉的“大哥”声中,出现了令人牙酸的裂痕。
她是弟弟的未婚妻……
我配不上她……
我不该碰她……
这些念头依然在脑海里盘旋,但身体的本能却已经背叛了理智。
黄谦那只原本悬在半空、理智上想要礼貌推开她的手,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怎么也推不出去。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风雪中颤抖着,最终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落下。
他的动作笨拙极了,僵硬得像是个生锈的机器。
“啪。”
极轻极轻的一下,落在了宋雅颤抖的后背上。
那不像是在安抚,倒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掌很大,很热,带着一种不敢亵渎的小心翼翼。
一下。
又一下。
动作生涩得令人心酸,却带着一种要把命都给她的决绝。
“别……别怕。”
黄谦喉咙干涩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大哥在。”
哪怕全天下都欺负你,哪怕这条命不要了,我也给你撑着。
这笨拙的安抚,让怀里的宋雅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湿透了他胸前那一片单薄的布料,烫得黄谦心口发疼。
而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黄江眼里,却像是点了炮仗一样。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黄江原本还有些心虚,可看到这一幕,那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和男人的占有欲瞬间冲昏了头脑。
那是他的未婚妻!哪怕是他不要的破鞋,那也是贴着他黄江标签的破鞋!怎么能趴在他那个瘸子大哥怀里哭?
这简直是……简直是有伤风化!
“宋雅!你要不要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勾搭大伯哥?你果然是个天生的骚货!”
黄江指着两人,跳脚大骂,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还有你!黄谦!你个瘸子也想捡我不要的破烂?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真是绝配!恶心!太恶心了!”
黄谦那只还在轻拍宋雅后背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刚才面对宋雅时的那份小心翼翼和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赤红的眼睛再一次锁定了黄江,眼神冰冷刺骨,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再说一遍。”
黄谦的声音不大,却像是裹着冰碴子,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