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煤油灯光在逼仄的土坯房里摇曳,将墙壁上斑驳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宋雅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拆散了架子又重新拼凑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痛。意识逐渐回笼,一股带着土腥气的辛辣甜味率先钻进了鼻腔。那是生姜、红糖混合着大葱根须熬煮出来的味道,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是穷人家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驱寒药。
“雅儿,醒了?快,趁热喝了。”
母亲李秀娥满脸愁容,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正坐在炕沿边上,小心翼翼地用调羹搅动着里面黑红色的汤水。
宋雅没有说话,撑着酸软的身子勉强坐起来,就着母亲的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滚烫的姜汤。热流顺着食管一路滑入早已冻僵的胃部,激起一阵暖意,驱散了重生以来缠绕在灵魂深处的那最后一丝阴冷与僵硬。
门口传来“嗒、嗒”的磕烟袋声。
父亲宋大强蹲在门槛上,背对着母女俩,吧嗒吧嗒地抽着那杆老旱烟,浓烈的烟草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却掩盖不住此时家中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李秀娥看着女儿喝完最后一口汤,眼圈一红,用袖口抹了抹眼角,声音断断续续地絮叨起来:
“雅儿啊,你可算是醒了,都要吓死娘了。刚才……刚才是黄家那个老大,把你一路背回来的。你也别怪娘多嘴,虽然那黄谦是个跛子,命也不好,听说还克亲,但这人……这人心眼是真实诚。那么大的风雪,他硬是一深一浅把你顶风背回来,气儿都不带喘匀的。把他放下后,娘想给他倒碗热水喝,让他暖暖身子再走,可你猜怎么着?人家连门槛都没进,放下你就转身走了,说是怕坏了你的名声,怕让人看见说闲话。”
说到这儿,李秀娥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更加难过,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可即便这样,还是让村口那几个碎嘴婆娘给看见了。他前脚刚走,那些难听话后脚就传到了咱们家院墙根底下。那些人指着他的背影骂,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瘸子也敢肖想你……哎,这孩子走的时候背都佝偻着,看着怪让人心酸的。”
“行了!别说了!”
蹲在门口的宋大强突然烦躁地磕了磕烟袋锅,那铜质的锅头撞在门框上,发出“当当”的脆响。他站起身,转过头看着炕上的娘俩,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沉重:
“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雅儿才昏过去这半天功夫,村里的流言都满天飞了!那些人嘴里就没有一句干净话,都说雅儿是被黄江那大学生退了婚的破鞋,没人要了,现在正好配黄谦那个残废。说什么破锅配烂盖,王八看绿豆……还有更难听的,说雅儿是故意往人家瘸子怀里钻,就是为了赖上黄家不放!他娘的,黄江那个小畜生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现在全村都在看咱们老宋家的笑话!”
宋大强越说越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憋屈,手里的烟杆捏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人拼命,可又被那铺天盖地的流言压得直不起腰来。
李秀娥一听这话,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捂着嘴呜呜地哭:“这可咋办啊……这名声要是毁了,以后雅儿还怎么嫁人啊?难道真要……真要嫁给那个瘸子?”
宋雅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静静地听着父母的宣泄。
出乎二老的意料,她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愤怒或者羞愤欲绝的表情。相反,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诡异的冷静。
正如她所料,黄江和刘翠花那对狗男女现在肯定躲在哪个角落里暗自得意,以为借着流言就能把她彻底踩死,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而黄谦……那个傻男人,现在恐怕正躲在自己的龟壳里,听着那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辱骂,自卑得连门都不敢出,生怕再连累她一分一毫。
如果任由这种局面发酵下去,等黄谦彻底缩回去,那她今天这出苦肉计就算白演了。
重活一世,她绝不能让那个男人再因为自卑而错过,也绝不能让那些恶人得逞。
“爹,娘,别哭了。”
宋雅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掀开身上那床打着补丁的破棉被,不顾身体还在发虚打晃,径直就要下炕穿鞋。
李秀娥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手,惊慌失措地喊道:“雅儿!你这是要干啥?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这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还要去哪儿啊?快躺下!”
宋雅轻轻推开母亲的手,动作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决。她没有去整理自己因为昏睡而变得凌乱枯黄的头发,也没有去擦拭脸上那病态的苍白,反而对着墙上那面破碎的小镜子照了照。
这副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武器。
“娘,我不能躺着。我要是现在躺下了,这盆脏水就真的泼在我身上洗不掉了。”
宋雅一边说着,一边弯腰穿上那双打着补丁的黑棉鞋,站起身来,身形晃了晃,又稳稳站住。她转过身,看着满脸惊诧和担忧的父母,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黄江想要毁了我,想要踩着我的名声去攀高枝,做他的春秋大梦!既然全村人都说我和黄谦不清不楚,既然他们说我是破鞋配残废,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宋大强愣住了,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在地上:“雅儿,你……你这话啥意思?你还要去找那个瘸子?”
“我要去把我的命找回来。”
宋雅只留下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没有再多做解释。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袄,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寒风夹杂着雪花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得屋里的煤油灯明明灭灭。
宋雅没有回头,独自一人踏入了这风雪交加的黄昏。她的背影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显得那么瘦小,却又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西头黄家老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