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将那最后一丝昏黄的灯光也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早已是黑云压城。
夜色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锅,沉甸甸地扣了下来。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肆虐呼啸,天地间一片混沌,雪粒子被风裹挟着,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刀片,狠狠地抽打在人脸上,生疼。
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黄谦停下脚步,并没有着急往回赶。他站在风口,背对着那漫天的飞雪,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缓缓低下头,那一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手里那两张薄薄的纸。那是刚刚才盖了钢印、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结婚证。
他的动作慢得有些过分,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那双曾经握过枪、杀过敌,如今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此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两张纸,指腹极轻地摩挲过上面那个鲜红的印章,仿佛捧着的不是两张纸,而是两颗滚烫的心,是一件稀世珍宝。
黄谦突然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破旧棉袄的扣子。
寒风顺着领口灌进去,他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冷一样。他把手伸进最里面那层洗得发白的单薄衬衣里,摸索到左胸口那个带着补丁的口袋。
那里,离心脏最近。
他将两张结婚证叠好,郑重其事地放了进去,然后扣好扣子,又重新裹紧了棉袄。
做完这一切,他还没有停。
隔着厚厚的棉衣,他用那只宽大的手掌,用力地在胸口的位置按了按。感受到那个硬硬的棱角正随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起伏,他那张紧绷了一路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憨傻笑容。
终于……是他的了。
谁也抢不走了。
一阵更加猛烈的穿堂风从街道尽头呼啸而来,夹杂着冰冷的雪沫,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站在一旁的宋雅,虽然心里滚烫,但这副身子毕竟还是血肉之躯,又是大病初愈。被这股透心凉的寒风一吹,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牙齿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咯”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
黄谦那双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眼睛猛地一凛,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没有丝毫犹豫,那双长腿猛地一跨,直接转过身,将原本并肩而立的宋雅挡在了身后。他用自己那高大宽阔、如同山岳般的身躯,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风口,为宋雅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所有的风雪,所有的寒冷,都被他用后背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冷?”
黄谦低下头,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热度。
还没等宋雅回答,他又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畏手畏脚,也没有了之前的自卑与躲闪。
他再次抬起手,有些粗鲁地解开了自己棉袄刚刚扣好的领口,甚至连下摆的扣子也一并解开。那件宽大的旧军大衣像是一双巨大的羽翼,猛地张开。
“过来。”
简短有力的两个字落下,不容置疑。
黄谦伸出长臂,一把揽住宋雅纤细的肩膀,稍一用力,就将她半个身子强行裹进了自己那滚烫的怀抱里,然后用大衣将她牢牢裹住。
刹那间,一股浓烈而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着劣质烟草、肥皂清香,以及属于这个男人的充满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宋雅的脸颊被迫贴上了他坚硬温热的胸膛,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衣,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颗强有力的心脏正在为了她而疯狂跳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最原始的鼓点,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开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扇门。
宋雅有些发怔,抬头看去。
黑暗中,黄谦正低着头看她。
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帮宋雅拢紧了漏风的衣领,手指不小心触碰到她冰凉的脸颊时,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触电般缩回,反而留恋地蹭了蹭,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着弟弟未婚妻的小心翼翼,不再是觉得自己是个残废配不上她的自轻自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丈夫的责任感,是一种“这是我的女人”的霸道独占欲。
那目光深邃而炽热,仿佛要在风雪中燃起一团火,将她彻底融化。
“抓紧我。”
黄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然后塞进了自己滚烫的棉衣口袋里。
他在呼啸的风雪声中,低下头,凑到宋雅耳边,声音低沉却坚定得如同誓言:
“路不好走,别走丢了。以后……这就是咱们俩的路了。”
宋雅眼眶一热,反手紧紧扣住了他在口袋里的大手,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不走,这辈子都赖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