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像几根无力的手指,惨白地搭在床沿上。
床板上的那团小小的隆起动了动,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江小燕翻了个身,从那床发硬的被子里探出头来。小丫头烧了一夜,此刻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唇干裂起皮,眼皮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
“妈妈……水……我想喝水……”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粗砂,听得人心都揪成了一团。
正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发狠誓的林晓冉,听到这声呼唤,就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眼中的锋芒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焦急与心疼。
“哎!妈妈在呢!这就来,这就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拿起那个印着红双喜却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那里面的水是她半夜起来晾好的,温吞吞的,正适合孩子入口。
林晓冉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端着缸子,一手轻轻托着女儿的后脑勺,把杯沿凑到那张干裂的小嘴边。
“慢点喝,别呛着。来,张嘴,乖……”
小燕是真的渴极了,抱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缸子,“咕咚咕咚”几大口就喝了个底朝天。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仿佛滋润了那棵快要枯萎的小幼苗,小丫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神采。
喝完水,林晓冉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正准备给女儿擦擦嘴角的亮渍,却发现那双懵懂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那眼神太清澈,也太令人心碎。
“怎么了,妞妞?是不是哪里难受?头还疼吗?”林晓冉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虽然还有点热度,但比半夜那会儿好多了,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小燕摇了摇头,小手抓着林晓冉的衣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那种带着哭腔的小奶音,怯生生地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她心里的大石头:
“妈妈……爸爸……爸爸是不是真的死了?”
林晓冉的手猛地一顿,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小燕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地捅进了她的心窝子。
“昨天晚上……奶奶在外面骂……说爸爸死了……说我是扫把星……说我是个赔钱货……以后没人要了……”
小燕吸了吸鼻子,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小流浪狗:
“妈妈……我是扫把星吗?奶奶是不是要把我扔掉?你也……也不要我了吗?”
轰——!
林晓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扫把星。没人要。扔掉。
这些恶毒的词汇,竟然是从一个四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而灌输这些词汇的,竟然是孩子的亲奶奶!
前世那血淋淋的一幕幕再次重叠:王翠花指着生病的孙女骂“早死早超生”;江淮为了还赌债要把女儿卖给人贩子;最后那个雪夜,小燕穿着单衣瑟瑟发抖,临死前还抓着她的手问“妈妈,是不是我死了就不给家里省钱了”……
痛!太痛了!
那种痛不再是演戏时的皮肉之苦,而是作为一个母亲,心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
“不!不是的!妞妞不是扫把星!”
林晓冉猛地一把将女儿瘦小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把脸埋在女儿那带着奶香味却有些枯黄的头发里,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这一次,没有算计,没有演技,只有最真实的宣泄。
“妞妞是妈妈的宝贝,是妈妈的心头肉!谁敢说你是扫把星,妈妈就跟谁拼命!”
林晓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和坚定:
“奶奶那是胡说八道!她那是心黑了烂了!谁要是敢扔你,除非先从妈妈的尸体上踏过去!”
怀里的小人儿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吓了一跳,但紧接着,那种被紧紧包裹的安全感让她渐渐放松下来。
“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一双粗糙的小手伸了过来,笨拙地帮林晓冉擦拭着脸上的泪水。那小小的指腹有些粗粝,那是经常帮家里干活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在林晓冉脸上,却比世界上最昂贵的丝绸还要温暖。
林晓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脸,透过泪眼朦胧,她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惨死的女儿正在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活的、还有机会改变命运的生命。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双手捧着女儿的脸,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小燕,你听妈妈说。爸爸确实不在了,但他不在了没关系,妈妈在!”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对女儿承诺,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妈妈向你保证,咱们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吃人的鬼地方。妈妈会带你离开这里,去过好日子!咱们会有新衣服穿,有大白馒头吃,再也没人敢骂你,没人敢欺负我们!”
“真的吗?”小燕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童话,“真的会有大白馒头吃吗?”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林晓冉挤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只要咱们娘俩一条心,好日子就在后头呢!”
小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她还不太明白什么是“离开”,但只要有大白馒头,只要妈妈不扔掉她,那就是天堂。
“嗯!我相信妈妈!我和妈妈一条心!”
小丫头终于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她依偎进林晓冉温暖的怀抱里,打了个哈欠,喃喃自语道:
“那我就不怕了……有妈妈在……我就不怕……”
听着女儿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林晓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确认孩子再次睡熟。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充满温情的一刻,彻底驱散了林晓冉心底最后一丝对于未知的恐惧。
如果说之前的复仇是为了泄愤,那么现在,就是为了守护。
怀里这个柔软的小生命,就是她身上最坚硬的铠甲。为了女儿,别说是那一屋子的极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敢把这天捅个窟窿!
“睡吧,宝贝。等你醒来,妈妈就带你看一场大戏。”
林晓冉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后抬起头看向窗外,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