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落袋与暗流

牛皮纸信封的粗糙触感在指尖摩擦，隔着薄薄的纸张，林晓冉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叠叠“大团结”特有的棱角。
那不是纸，那是命，是她和女儿在这个吃人世道里活下去的底气。
她将信封死死地抱在怀里，双臂用力到几乎痉挛，像是要把它嵌进自己的骨肉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剧烈加速，“砰砰”声震得耳膜发疼。
“谢谢……谢谢厂长……谢谢这位大哥……”
林晓冉泣不成声，这一次，她没有再演戏，而是实打实地再一次跪了下去。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快起来！快起来！这是你应该得的！”刘建国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因为这真诚的一跪而变得更加慈祥和蔼，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既解决了麻烦，又树立了形象。
而在林晓冉抬起头的瞬间，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撞上了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盛天还没走远，他正站在吉普车旁，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微微侧过头看着这边。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并没有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煞气，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和探究。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看似柔弱无助，实则在混乱中精准掌控局势的女人。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闪过一道无形的火花。
林晓冉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从那个男人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令她心惊的东西——洞察。
他看出来了？
看出了她刚才的晕倒是在演戏？看出了她那一连串的哭诉是在逼宫？
然而，还没等她细想，盛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甚至带着几分默契的弧度。随后，他收回目光，钻进车里，只留下一个冷峻的侧脸。
“轰——”
吉普车卷起尘土，消失在巷口。
林晓冉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这个男人太敏锐了，以后若是再遇到，必须更加小心。
随着那辆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吉普车和领导们的黑色轿车相继离开，刚才还热闹非凡、剑拔弩张的灵堂，瞬间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变得有些空荡荡的。
围观的邻居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津津乐道着刚才的大戏，时不时回头对着江家指指点点。
“哎哟，今天这戏唱的，比咱们县剧团的还要精彩！”
“可不是嘛！那江淮弟弟一家子，真是脸都丢尽了！”
“不过晓冉总算是熬出头了，拿着那笔钱，只要省着点花，把小燕拉扯大不成问题。”
这些议论声像风一样飘进江淮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肉。
江淮站在灵堂的一角，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如丧考妣。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装着好几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被塞进了林晓冉那个“外人”的怀里，然后被她像护犊子一样死死抱住。
几千块啊！
那可是他用“假死”这招险棋，豁出命去换来的！是他准备拿着跟孙美娟私奔、去南方做大生意的启动资金！
现在，全没了！全成了给他人做嫁衣！
不仅钱没了，名声也臭了，还被那个什么狗屁战友当众羞辱了一顿！
江淮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嗓子眼发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江源啊，你也别太难过了。”赵大妈临走前，还不忘过来“补刀”，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虽说钱没到你手里，但厂长说得对，这本来就是给晓冉娘俩的救命钱。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难道还指望这点抚恤金过日子不成？”
“就是！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别老惦记着嫂子的钱，那是绝户财，拿了要损阴德的！”旁边的李大姐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江淮听着这些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但他能怎么办？
那个煞神战友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厂长的警告也历历在目。他现在要是敢表现出半点不满，或者是再去抢钱，那明天保卫科就能把他抓进去！
他只能硬生生地把那口混着血腥味的恶气咽回肚子里，脸上还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装出一副“深明大义”、“听从组织安排”的大度模样：
“大妈说得对……我……我这也是为了家里好……既然组织上这么安排了，那我就放心了……只要嫂子和侄女能过好，我就没意见……”
“哼，说得好听。”赵大妈翻了个白眼，显然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吧！”
说完，大妈们各自散去回家做饭了。
灵堂里终于只剩下了林晓冉、江淮、孙美娟，还有那个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王翠花。
林晓冉在赵小芳的搀扶下，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跪了太久，她的双腿还在微微打颤，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江淮一眼，只是低着头，一边轻声安抚着怀里的女儿，一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隔着棉衣按了按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那种踏实的触感，让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脸怨毒的孙美娟和满脸不甘的江淮，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比这深秋寒风还要冰冷的寒光。
钱到手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她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叠早就准备好的“欠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江淮，别急着心疼。
刚才只是让你没吃到肉，接下来，我要让你连皮带骨头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