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的气氛因为林晓冉那番“舍财保命”的悲壮宣言而变得沉重压抑。邻居大妈们一个个抹着眼泪,唏嘘感叹着这世道的不公,感叹着这孤儿寡母命比黄连还苦。
“晓冉啊,你这又是何苦呢?钱都给了,你们娘俩以后可怎么活啊?”赵大妈叹着气,一脸的不忍。
“是啊,那帮高利贷就是吸血鬼,几千块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这日子以后可怎么熬啊!”
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林晓冉却突然止住了哭声。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依然含着泪水的眼睛,不再看向虚空,而是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了那个站在一旁、身穿崭新西装、看似光鲜亮丽的“江源”。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绝望,反而多了一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希冀”与“信任”。
“各位大妈……各位叔伯……”
林晓冉的声音虽然还在哽咽,但却清晰无比:
“我知道大家心疼我……可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带着个四岁的女儿,这日子本来就是有了上顿没下顿……”
“那笔债……那笔本金……那是天文数字啊!我就是把骨头渣子都卖了,也还不起啊!”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激昂起来,带着一种乡村宗族里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规矩感”: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没有对我们江家赶尽杀绝!”
“江淮虽然走了,但他还有弟弟!咱们老江家还有顶梁柱!”
林晓冉猛地伸出手,直直地指向了早已脸色惨白、预感大事不妙的江淮:
“江源兄弟!刚才你自己也说了,‘长兄如父,兄终弟及’!你说你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丁,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说你要照顾父母,照顾我们孤儿寡母!”
“现在,这笔债就是压在我们全家头上的大山!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关系到咱们老江家的名声,关系到咱妈能不能安享晚年,关系到小燕能不能活命,更关系到咱们老江家的香火能不能延续下去!”
林晓冉越说越激动,整个人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踉跄着冲到江淮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既然你要继承江家的家业,将来这筒子楼的房子也是你的,那这笔债……理应由你这个做弟弟的来扛啊!”
“嫂子没本事,只能把这抚恤金拿出来填利息的窟窿。剩下的那笔巨额本金,那可是好几千、甚至上万啊!这只能靠你了!靠你这个穿西装、见过大世面的亲弟弟了!”
轰——!
这番话一出,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江淮的脑门上炸开了。
什么叫“祸水东引”?这就是!
什么叫“规矩杀人”?这就是!
林晓冉这招简直是太绝了!
她利用了当下社会最普遍、也最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父债子偿、兄终弟及”。既然你要享受权利,要当一家之主,要继承房产和香火,那你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义务和债务!
这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周围的邻居们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点头附和。
“对啊!晓冉说得在理啊!刚才这江源不是还挺能说的吗?说要代管抚恤金,说要当顶梁柱,那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窟窿,他不顶谁顶?”
赵大妈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指着江淮说道:
“江源啊,你嫂子说得没错。既然你承认你是江家的顶梁柱,那这笔债你就得认!你哥死了,你这个当弟弟的就得把这个家撑起来!总不能让这孤儿寡母去顶雷吧?”
“就是!你看你穿得这么光鲜,又是西装又是皮鞋的,还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肯定比你嫂子有本事!这笔钱对你嫂子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你来说,也就是努努力的事儿吧?”李大姐也跟着帮腔。
甚至连刚才一直没说话的几个老街坊也开口了:
“老江家这规矩不能坏。既然弟弟回来了,那这烂摊子就得弟弟收拾。不然这江家的名声要是臭了,以后谁还敢跟你们家来往?”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如潮水般涌向了江淮。
江淮站在那儿,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
他想大声喊冤,想说这欠条是假的,想说他根本没钱还债!
可是,他不能!
他刚才为了抢抚恤金,已经把“长兄如父”、“家中顶梁柱”的高调唱出去了。现在要是反悔,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就是承认自己刚才是在放屁,是在图谋嫂子的钱!
而且,盛天那个煞神还站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盛天肯定会立马跳出来,揭穿他“虚伪”、“贪婪”、“见死不救”的真面目,甚至可能会怀疑他的身份!
江淮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浑身的油都要被烤干了。
“我……我……”
他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辣得生疼。
“江源兄弟!你说话啊!”
林晓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抓着他袖子的手摇晃得更加剧烈,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难道你是骗我们的?难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好听话都是假的?难道你只想要你哥的抚恤金,却不想管你哥欠下的债?”
“你要是不管……那那些债主来了……他们要是真的把妈拉去抵债……把小燕的手剁了……那你就是江家的千古罪人啊!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哥吗?!”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江淮几乎要窒息。
尤其是那句“对得起你死去的哥吗”,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讽刺!他就是那个“死去的哥”本人啊!自己欠的债(虽然是被伪造的),结果把自己给坑死了!
“这……这……”
江淮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亲妈王翠花。
可是王翠花这会儿正缩在墙角装死呢!一听到那是几千上万的巨债,还要卖房子、剁手,她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哪还敢出头?甚至巴不得儿子赶紧把这事儿揽下来,别牵连到她这把老骨头。
看着母亲那躲闪的目光,江淮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这个黑锅,他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他能不能保住“江源”这个身份,能不能继续在这个家里待下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