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梨花带雨

那一记清脆的耳光声，不仅打在了柳琦琦的脸上，更像是惊雷一般，狠狠劈在了齐娘的天灵盖上。

巨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脑海中疯狂肆虐。

原来，这一切都是错的。

她不是那个随时会被发卖的卑微小妾，她是柳钦也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进门的结发妻子；柳琦琦也不是什么想要把自己赶出家门的恶毒正室，而是那个从小寄人篱下、真心实意维护嫂嫂的可怜小姑子。

还有那个整整三年未曾让她踏出府门半步的男人——柳钦也。

曾经她以为那是软禁，是厌弃，是把她当作金丝雀一样的囚禁。可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什么禁锢？那分明是他在察觉到妻子忽然“失智失语”后，为了保护她免受今日这般羞辱，而小心翼翼筑起的围墙。

他不让她出门，是因为怕她听不懂这些恶毒的方言，被人当成傻子戏弄；他不让她见客，是因为怕她这副“哑巴”模样，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京城里被人践踏得体无完肤。

亏她还像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一样，整日里防着这个、防着那个，甚至还把真心对她的柳琦琦当成了假想敌。

看着眼前捂着脸颊、嘴角流血却还在拼命护着自己的柳琦琦，愧疚、震惊、懊悔，以及被愚弄了三年的愤怒，这些巨大的情感冲击瞬间交织在一起，如同化学试剂般在她这具身体里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泪失禁”体质，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齐娘根本控制不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视线瞬间被模糊，喉咙里更是哽住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但这并不代表软弱。

透过那一层层朦胧的水雾，齐娘原本淡漠死寂的眼神，此刻却变得无比凌厉，如同刚开刃的寒冰匕首，透着一股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狠劲儿。

“嫂……嫂嫂？”

柳琦琦正准备再次冲上去跟陈红玉拼命，却突然感觉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等柳琦琦反应过来，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被猛地拉到了身后。

那一袭繁复华丽的云锦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齐娘上前一步，用一种绝对保护者的姿态，直面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贵女。

原本还在哄笑的花园，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

那个传说中的哑巴动了？而且还敢把柳琦琦拉到身后？

礼部侍郎之女陈红玉的手还僵在半空，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泪的女人，下意识地想要嘲讽几句，可当她对上那双哭得通红却凶狠异常的眼睛时，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此时的齐娘，模样实在是太具有欺骗性了。

她发髻微乱，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布满了泪痕，鼻尖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身子因为剧烈的哭泣而一抽一抽的，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活脱脱一朵饱受摧残的小白花。

然而，当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

“你……呜呜……你凭什么打人！”

齐娘一边抽噎着，一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陈红玉的鼻子。

吐出的字句不再是那谁也听不懂的“鸟语”，而是字正腔圆、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地道官话！

陈红玉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向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会说话？你不是哑巴吗？”

齐娘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生理性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一边打着哭嗝，一边用那双泪眼死死盯着陈红玉，脑海中疯狂搜索着原主记忆里残存的那些关于这个朝代的知识。

“我何时说过我是哑巴？呜呜……是你们……是你们欺人太甚！仗着人多势众，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

齐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却异常清晰有力，逻辑更是严密得可怕。

“依据《大齐律》刑律卷……呜呜……凡公然侮辱朝廷命官家眷者，轻则掌嘴二十，重则……呜呜……重则下狱论罪！若是致人伤残，更是要流放三千里！”

这番话一出，周围原本看戏的贵女们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围拢的圈子哗啦一下散开，生怕被波及。

陈红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哑巴”不仅会说话，还懂律法！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大齐律》，你少在这里吓唬人！你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

“住口！呜呜呜……”

齐娘猛地拔高了音量，哭声更大了，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打断了陈红玉的话。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着自己身上的云锦衣裙，又指了指身后的柳琦琦，哽咽着吼道：“我是柳钦也明媒正娶、拜过天地高堂的结发妻子！我的名字……嗝……我的名字是正正经经上了柳家族谱的大娘子！家父虽然已经故去，但他生前也是两榜进士，清流人家！我亦是……呜呜……亦是清白人家的女儿！”

“你身为礼部侍郎之女，当众殴打翰林院编修的亲妹，羞辱命官正妻，你眼里……呜呜……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圣上？”

齐娘越说越委屈，眼泪流得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怎么止都止不住。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觉得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句句都在往陈红玉的死穴上戳。

“若是今日之事不能给我一个交代……呜呜……我就算是撞死在这长公主府的柱子上，也要去御前告你一状！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评评理，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嗝……是不是就可以随意践踏朝廷命官的家眷！”

齐娘一边说着，一边真的作势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那架势竟是半分都不作假。

“嫂嫂！不要啊！”

身后的柳琦琦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一把抱住齐娘的腰，哭得比齐娘还要大声。

“嫂嫂你别做傻事！都是琦琦没用，护不住嫂嫂！若是嫂嫂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脸活了！我也跟嫂嫂一起去了吧！”

姑嫂二人抱头痛哭，一个哭得凄惨却条理清晰地背律法，一个哭得绝望却拼死相护。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原本还在看笑话的众人此刻全都慌了神。

这要是真在长公主府出了人命，还是翰林院编修的妻妹被逼死，那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陈红玉更是被吓得双腿发软，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都遮不住此刻的惨白。她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你……你别乱来！我不过是……不过是跟你们开个玩笑罢了！”

陈红玉色厉内荏地喊道，声音都在发抖。

“玩笑？呜呜……”

齐娘猛地转过头，那张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把人的脸都打肿了叫玩笑？把人逼得要撞柱子叫玩笑？好啊……呜呜……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我现在就让人去请长公主殿下，请顺天府尹，请御史台的大人们都来看看，这到底是哪门子的玩笑！”

说着，齐娘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拉着柳琦琦的手，对着周围已经看傻了眼的丫鬟婆子们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我们要去告御状吗？还不快去给我备车！今日若是不把这官司打到金銮殿上，我柳齐氏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哭嗝，鼻涕眼泪一大把，样子狼狈至极，可那股子破釜沉舟的气势，却硬是压得满园的贵女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那原本高高在上坐在凉亭里的苏清媛，此时也变了脸色，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了桌上，茶水溅湿了她那身昂贵的襦裙。

她没想到，这个一直被她视作蝼蚁的“哑巴”，竟然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疯狗，不仅会咬人，还要把天都给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