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更漏声透过厚重的窗纸传进来,声声入耳,如同一把无形的钝刀,在寂静的夜色中切割着时间的流逝。
“咚——咚!咚!咚!”
已是四更天了。
书房内,那只鎏金掐丝珐琅的炭盆里,原本烧得通红旺盛的银丝炭此刻已经燃尽了大半,只剩下几块被白灰包裹着的残炭,在昏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散发出微弱得可怜的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汁干涸后的清冷味道,与逐渐侵入屋内的寒意交织在一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齐娘依旧保持着伏案书写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埋进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与宣纸之中。
她的脖颈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酸痛感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背,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呼……”
齐娘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搁下手中那支已经有些秃了毛的狼毫笔。
她抬起手,有些迟钝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此刻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充血红肿,指腹和指甲缝里更是染上了怎么也擦不掉的乌黑墨迹,看起来颇为狼狈。
“这也太遭罪了……”
齐娘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倦意。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酸胀得快要炸开的眉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睡意。
可是没用。
原本强撑着的那股子精气神,在完成了《治家疏要》这篇大作之后,如同被抽干了燃料的灯芯,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上下眼皮像是被涂了强力胶水,不住地打架,每一次眨眼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才能再次睁开。眼前的烛火开始出现重影,那一个个原本工整的小楷字在视线中扭曲、跳动,最后模糊成一团团黑色的晕影。
“不行了……再不睡……就要猝死了……”
齐娘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白。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咚”的一声轻响,额头抵在了一本厚厚的账册上。
就在她即将彻底陷入沉睡的那一刻——
“吱呀——”
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阵夹杂着深夜露水寒气的冷风,混合着前院特有的、淡淡的松柏清香,悄无声息地卷入屋内,让原本沉闷的空气瞬间多了一丝凛冽的清爽。
这股味道对于齐娘来说并不陌生。
那是柳钦也身上特有的味道。
柳钦也刚刚在前院的书房处理完几封加急的公文,又连夜写了几封给同年好友的书信,想要为明日的朝堂之争多争取几分助力。
这一忙,便是大半夜。
从前院回到后宅的路上,寒风刺骨,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虑。他本想直接回房歇息,可走到院子里时,却发现书房的窗纸上依旧透出明亮的灯火,将那个纤瘦伏案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窗棂上。
心,不由得紧了一下。
他没有唤下人通报,甚至没有让贴身的小厮提灯跟随,而是独自一人放轻了脚步,如同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般,缓缓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爆裂的一声灯花轻响。
柳钦也放轻呼吸,一步步走进屋内。
只见齐娘趴在书案上,身子蜷缩在宽大的太师椅里,身上披着的那件狐裘披风已经滑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他并未出声打扰,也没有立刻上前叫醒她,而是静静地站在书案一侧。
他的目光,先是带着几分怜惜在齐娘那张略显疲惫的睡颜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手下压着的那张宣纸上。
那是一张尚未完全干透的图表。
烛光下,那些黑色的线条和方框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神秘的阵法图。
柳钦也微微俯身,目光如炬,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内容。
“决策……执行……核算……反馈……”
这一行行陌生的词汇,被那些简洁有力的线条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结构。
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每一个步骤都有据可查。
柳钦也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作为翰林院的编修,他见过的文章典籍、治国策论不知凡几。可是,从未有人能像这般,将复杂的人事管理和权力分配,用如此直观、如此精妙的图画展现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张图。
这分明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极其高效且严谨的管理逻辑!
它将原本依靠人情和道德约束的家务事,变成了一套冷冰冰却坚不可摧的制度。
柳钦也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丝诧异迅速转为了深深的探究与震撼。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张图表上方,虚虚地描绘着那些线条的走向,心中暗自推演。
如果按照这个流程走……
正妻掌控决策,账房负责核算,小姑负责执行。
三权分立,互相制衡,却又互为补充。
这哪里是在管家?这分明是在治国!
柳钦也缓缓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齐娘那沾染了墨迹的指尖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这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甚至有些痴傻的柔弱女子,是一朵只能依附于他这棵大树才能生存的菟丝花。
可如今看来,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枕边人。
她就像是一本被封印了三年的古书,直到今日,在家族危难之际,才在他面前翻开了第一页。
而仅仅是这第一页的内容,就足以让他这个自诩满腹经纶的探花郎,感到惊艳,甚至……自愧弗如。
“齐娘……”
柳钦也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带着一种重新审视后的郑重与动容。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让我意想不到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