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的主人并没有立刻撤离。
相反,在感受到那一触即分的微凉后,那只原本正欲收回的温热大手,像是被什么无形却强横的力量牵引着,猛地一顿,随后便悬停在了半空。
微凉的指尖与温热的掌心之间,明明只剩下极其微小的缝隙,甚至连一张宣纸都塞不进去,却仿佛有一道电流,在这方寸之间疯狂窜动,瞬间击穿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相敬如宾”的薄膜。
那是冰与火的交锋,是柔软与坚硬的碰撞。
齐娘那原本还在混沌梦境中挣扎起伏的意识,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电流激得猛然清醒。
她就像是一只在丛林深处正在小憩、却突然察觉到危险临近的小鹿,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猛地从太师椅中弹起,头颅高高昂起。
这一动作太过急促,甚至带翻了手边那支刚刚搁下的狼毫笔。
“啪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笔杆撞击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笔尖上残存的墨汁飞溅出来,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出一朵朵黑色的梅花。
然而,并没有人去在意那支笔,也没有人去管那被污损的纸张。
齐娘那双因为熬了大半夜而布满红血丝,却在烛光下依然清亮如洗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
那是柳钦也的眼睛。
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温润如玉,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含蓄与内敛,仿佛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无论外界如何风吹雨打,都难以在其中激起半点涟漪。
可此刻,那口古井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里面的情绪太过浓烈,太过直白,不再有任何遮掩。
那是心疼,看着她熬夜受苦、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的怜惜;是愧疚,恨自己无能让她操劳、让她不得不披挂上阵的自责;更有那藏在最深处、此刻正如地底岩浆般喷涌而出的——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热得仿佛能将她整个人都点燃,将她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都烧成灰烬。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
书房内,原本偶尔还能听到的窗外风声、更漏的滴答声、甚至是远处打更人的敲击声,统统都消失了。
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
世界变得极静,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交织、缠绕、碰撞,清晰可闻。
“呼……呼……”
那呼吸声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松柏香气,那是柳钦也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书房里原本的墨香和残炭的烟火气,调和成了一种令人迷醉又心慌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齐娘的鼻腔,侵占她的感官。
紧接着,是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齐娘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那颗心脏骤然失序的狂跳声。
那声音大得惊人,像是有人在她的耳边擂鼓,一下重过一下,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那颗心就要冲破胸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落入那个男人的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度,不受控制地从耳根处蔓延开来。
那热度来势汹汹,迅速烧红了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染红了她小巧的耳垂,一直烧到了脖颈深处,连带着那露在衣领外的一截肌肤都泛起了诱人的粉色。
齐娘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捂脸,想要遮挡住这羞人的反应。
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僵在那只紫铜手炉旁,被那只大手的温度笼罩着,根本无法动弹,也不想动弹。
这一次,她很清楚。
脸上的滚烫并非是因为这具身体那坑爹的“泪失禁”体质在作祟,也不是因为熬夜带来的虚弱潮红,更不是因为惊吓。
而是实实在在的、纯粹的生理反应。
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是因为他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是因为他掌心里传递过来的、那令人安心又让人心慌的温度,是因为他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仿佛要将她揉碎了融进骨血里的深情。
在过去的三年里,她一直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名为“齐娘”的壳子里,扮演着一个哑巴,一个旁观者。她冷眼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柳钦也,时刻准备着抽身离去。
可就在这一刻,那个壳子,碎了。
被这个男人用最温柔的方式,敲得粉碎。
齐娘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想要移开视线,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又沉沦的对视,想要逃离这个充满了暧昧因子的空间。
可是身体却像是背叛了意志一般,僵硬得无法动弹。她的脚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原地;她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根本无法从那双深邃的眸子上移开分毫。
她就像是被猎人盯住的猎物,只能在那张名为“深情”的大网里,无助地颤抖,任由那股热意将理智一点点吞噬,任由那种名为“动心”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滋长。
而在她对面。
柳钦也同样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绘着齐娘的眉眼。
看着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红唇,看着她因为羞涩而迅速染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小鹿般湿漉漉、充满了无措的眼睛。
这三年来,他一直恪守礼教,对她相敬如宾,哪怕她是他的结发妻子,他也从未有过逾矩之举,生怕惊扰了她。
可今夜,看着她为了他的前程,在这寒夜里熬得双眼通红,看着她笔下那些充满智慧的文字和图表,再感受到指尖传来的那一点点凉意。
他心中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想要告诉她——
不仅是感激,不仅是敬佩。
而是爱。
是那种深入骨髓、刻骨铭心的爱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纠缠,仿佛连空气都被点燃,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