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到内室的回廊并不长,但两人这一路走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一进屋,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将整个房间填满。
柳钦也将那封烫手的洒金请柬随手搁置在案头,动作显得有些烦躁。随后,他甚至没有坐下喝口茶,而是径直走到窗前,背着手,目光沉沉地盯着院中那一株尚未抽芽、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出神。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与凝重。
齐娘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越过案头那封在阴影中依旧闪烁着刺眼金光的请柬,落在那道背影上。
她并不知道,此刻柳钦也正在为了如何委婉回绝丞相府、如何护她周全而绞尽脑汁。
在系统的红色警报和“旧日婚约”词条的误导下,她的眼中,这个沉默的背影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那是对旧情的缅怀,是对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无奈。
“他还在想她吗?”
齐娘在心中苦涩地问自己。
看着那封被他虽然“随手”搁置,却放在最显眼位置,仿佛随时准备拿起来细细摩挲的请柬,齐娘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酸醋的棉花,堵得难受。
是不是他也觉得,当年那桩婚事没成,是一种遗憾?是不是他也在想,若是苏清媛站在他身边,他们此刻或许正在谈诗论画,而不是像这样相对无言?
一股强烈的酸楚感瞬间涌上鼻腔,让齐娘的眼眶又有些发热,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但很快,理智便如同一盆冷水,强行浇灭了这股即将失控的情绪。
“齐娘,你清醒一点。”
她在心里对自己厉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你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拈酸吃醋的深闺怨妇。你是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独立女性,你是有着职业素养的职场人。”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柳钦也是你的丈夫,更是你在古代生存的盟友,是你的‘顶头上司’。他现在面临的是来自更高层级(丞相)的职场压力,是一场不得不去的社交应酬。作为盟友,作为‘贤内助’,你此刻应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耍小性子,给他添堵,让他分心。”
“你应该大度,应该得体,应该理解他的不得已。”
齐娘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将那一抹即将溢出的委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哪怕那酸涩的味道已经弥漫到了整个口腔。
“甚至是……主动帮他做好准备,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的酸水便泛滥成灾,像是有把刀在心口上割。但理智告诉她,这是最“正确”、最符合“古代贤妻”人设的选择。只有这样,才能显得她识大体,顾大局,才能不让他为难。
“既然要演贤妻,那就演个全套吧。哪怕心里在滴血,面上也要笑得温婉。”
齐娘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转过身,强迫自己不再看那个让她心碎的背影,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靠墙的那座紫檀木大衣柜。
“吱呀——”
柜门被缓缓拉开,发出轻微的声响。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柳钦也的各式衣袍,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
齐娘的手指在一排衣服上缓缓划过,指尖冰凉。
“明日若是去赴宴,这身绯色官袍太过严肃,像是去公干,不适合赏花这种雅事。”
她的手停在一件深色的长袍上,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件月白色的锦缎直裰……也不好。这是我们成亲那年做的,虽然料子好,但款式有些旧了,袖口还有些磨损。若是穿着去见那位光鲜亮丽、锦衣玉食的丞相千金,怕是会被人笑话寒酸,堕了他的面子。”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选定了一件湖蓝色的云纹锦袍。
这是前些日子刚做的新衣,苏绣的云纹精致细腻,颜色清雅而不失贵气,最能衬托出柳钦也那种温润如玉的书卷气,也能显出他如今身为东宫辅臣的体面。
“就这件吧。既体面,又不张扬,最是合适。”
齐娘将衣服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然后开始弯腰在下层的抽屉里挑选与之搭配的腰带和玉佩。
“这条玉带颜色太深,压不住这湖蓝色的轻盈。还是换这条银丝滚边的吧,看着更雅致些。”
她一边机械地做着这些琐事,一边在心里不断地自我催眠,试图用这种忙碌来麻痹那颗隐隐作痛的心。
“看,你可以做得很好。你可以像这古代所有的贤妻良母一样,为丈夫操持衣物,为他打理行头,让他体体面面地去见人。”
“哪怕那个人……是他曾经的‘良配’。”
齐娘拿起一块羊脂白玉的佩饰,想要系在腰带上。
可是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把绳结系好。那是她平日里闭着眼睛都能打好的如意结,此刻却像是在跟她作对一样,怎么也弄不顺。
“啪嗒。”
玉佩从指间滑落,掉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正如她此刻坠入谷底的心情。
齐娘弯下腰去捡玉佩,动作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