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
宋雅并没有像黄谦预想的那样,带着那一车好不容易从野猪沟拼了命抢回来的山货去那个污水横流的黑市。反而,她让黄谦把板车藏在了一个隐蔽的废弃仓库里,只挎着一只盖着蓝印花布的竹篮子,拉着黄谦来到了县城中心那一块最体面的地界——县委大院附近的家属区。
这里和脏乱差的农村简直是两个世界。红砖绿瓦的小楼排列整齐,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环境清幽,连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子城里人特有的雪花膏香味。
宋雅特意换上了一件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看着就像个干净利落的小媳妇。
“雅儿,咱们来这儿干啥?这里住的可都是当官的,要是被抓了……”黄谦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
“嘘,别出声。正因为是当官的,这生意才好做。”
宋雅压低声音,冲他眨了眨眼,那模样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你就在这儿给我放风,看着点有没有带红袖箍的人过来。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挎着篮子,大大方方地走出了巷子。
她并没有急着叫卖,而是在家属区外的那片树荫下徘徊了一会儿,目光却一直在暗中观察。很快,她就锁定了目标——几个穿着时髦的呢子大衣、烫着卷发、正聚在一起闲聊的大妈。看那架势和穿着,肯定是这院里有些地位的干部家属。
宋雅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瞬间换上了一副初进城、有些怯生生却又透着股朴实的模样,小步走了过去。
“大娘……那个,跟您打听个路。”
宋雅未语先红了脸,声音细若蚊蝇,“请问……那个省里来的大领导,是住在这片吗?俺是乡下来的,给亲戚送点东西,结果转迷糊了……”
那几个正在聊家长里短的大妈停住了话头,其中一个烫着时髦小卷发、看起来颇有几分气势的大妈上下打量了宋雅一眼。
“省里的大领导?姑娘,你怕是走错地儿了吧?这片虽然住着干部,但也没听说有省里的大领导啊。”
“啊?走错了?”
宋雅一听这话,急得眼圈都红了,手足无措地摆弄着手里的篮子。就在这时,她像是“不小心”似的,手一滑,盖在篮子上的那块蓝印花布突然滑落了一角。
这一露不要紧,里面那堆积得满满当当的顶级黑木耳,瞬间暴露在了几个大妈的视线里。
“哎哟!这木耳成色不错啊!”
卷发大妈眼神一亮,这年头市面上好的山货可不多见,尤其是像这种一看就是深山老林里野生的极品。
“姑娘,你这篮子里装的是啥好东西啊?看着怪喜人的。”
宋雅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慌忙把布重新盖好,还往怀里紧了紧,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说道:
“大娘,您小点声。这可是俺家男人冒死进长白山深处采的,那是真正的‘特供货’!本来是俺家亲戚托俺们给省里那位大领导送礼用的。俺男人说了,这东西金贵,那是给大官补身子的,平时供销社里根本见不着!”
“特供货?”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击中了这几个大妈的心坎。
在这个年代,“特供”代表着什么?那代表着身份,代表着稀缺,代表着普通人根本摸不着的顶级享受!
“姑娘,既然领导不在,你这东西带回去也是糟蹋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娘帮你分担点?”卷发大妈眼里冒着光,手已经伸进了兜里。
“这……这不好吧?”宋雅一脸为难,捂着篮子往后退了一步,“这可是留给领导的……俺男人要是知道了……”
“哎呀,这有啥不好的!你这来回跑也不容易,带回去还得受潮。不如便宜点卖给大娘,也算是咱们有缘分嘛!”另一个穿着灰呢子大衣的大妈也围了上来,生怕落了后。
“就是就是!姑娘,你就当行个方便。再说我们也不是外人,这好东西吃了也是补身子,不浪费!”
宋雅看着这几个大妈急切的样子,心里暗笑,面上却是一副被逼无奈的表情。
“那……那行吧。既然大娘们都这么说了,俺也不能不识抬举。不过这东西不多,本来就没带多少,俺还得留点自家过年吃呢……”
这一招“饥饿营销”简直是火上浇油。
“留啥留啊!大娘全包了!你说个数!”
“我也要!给我留两斤!不,三斤!”
“哎哎哎!别抢啊!我也要!”
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大妈们瞬间引发了恐慌性抢购,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掏钱,生怕慢了一步就买不到这传说中的“特供品”。
“好好好,大娘们别急,都有,都有……”
宋雅被围在中间,手脚麻利地称重、收钱、找零。
短短不到半个小时,在一个僻静的墙角。
当最后一个大妈心满意足地捧着一包木耳离开时,宋雅那满满一篮子的山货已经连个渣都不剩了。
她拍了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钞票,转身快步走回巷子口。
一直躲在暗处放风的黄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媳妇就靠着那几句真真假假的话,硬是把那一篮子在山里用几包盐换来的木耳,卖出了比黑市还要高出三倍的天价!
“雅儿……你……这也太神了吧?”
黄谦看着妻子手里那一沓厚厚的钞票,只觉得喉咙发干,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与敬佩。
“这叫抓心理。”宋雅把钱塞进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对于这些人来说,东西好不好是其次,‘特供’这两个字,才是最值钱的招牌。走,咱们再去换个地方,车上还有好几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