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屋角那个掉漆严重的旧立柜。
她的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寒鸦啼叫,给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添了几分阴森。
她蹲下身,把手伸进立柜最底层的缝隙里,那旁边就是一个黑黢黢的鼠洞,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灰尘味。
摸索了好一阵,宋雅才从里面掏出了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那是一块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手绢,上面布满了污渍和霉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但宋雅却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
“妈,二弟,你们看……”
宋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当着张桂兰和黄江那两双死死盯着她手心的贪婪眼睛,动作极其缓慢而郑重地,一层一层揭开那个旧手绢。
这动作,神圣而悲壮,竟像是在进行某种献祭仪式。
随着最后一层手绢被揭开,里面的“家当”终于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几张边缘磨损严重,甚至还沾着不明污渍的一块钱纸币,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不到十块钱。而在这些寒酸的纸币中间,静静地躺着一枚边缘已经氧化发黑、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袁大头银元。
这就是这个家的“全部家当”。
“这……这就是你们说的值钱东西?”
黄江看着那堆散发着穷酸气的破烂,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沾染了那股霉味。
“二弟,你别嫌少。这已经是我们大房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了。”
宋雅红着眼眶,双手颤抖地捧起那些钱和那枚银元,一步步走到黄江面前,那副卑微的姿态简直低到了尘埃里。
“这些钱,是我和阿谦从牙缝里一点点省下来的。本来……本来是打算开春了买种子和化肥用的,那是咱们大房今年的救命钱啊!要是没了这笔钱,这地种不上,秋收没指望,我们两口子今年恐怕就得绝收,活活饿死在这屋里了……”
说到这儿,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但是!妈说得对,二弟是天上的文曲星,是咱们老黄家的希望!为了二弟的前程,为了不让咱们家绝了根,我和阿谦就算砸锅卖铁、就算饿死,也得供二弟读书!这银元……这银元是阿谦当年在战场上捡的,一直当护身符带着,现在也给二弟拿去换钱吧!”
这番话,说得那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张桂兰虽然嫌弃钱少,但看到那枚银元,眼睛还是亮了一下。这年头,这种老银元在黑市上还是能换点好价钱的,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老二!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接着!”张桂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的逼视让黄江不得不收起那副嫌弃的嘴脸。
“哦……好……好……”
黄江极不情愿地伸出手,那只平时拿笔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堆皱巴巴的纸币和那枚冰冷、沾着霉味的手绢时,指尖明显瑟缩了一下。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枚发黑的袁大头银元的一瞬间。
宋雅一直低垂着的眼帘下,陡然闪过一丝寒光。
这枚银元,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护身符。
它是诱饵,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更是她送给这对贪婪母子的一份“大礼”。
黄江一把将钱和银元抓在手里,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触感,心里的贪念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他迅速调整表情,努力挤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大嫂!大哥!你们……你们真是太好了!这情分,弟弟记在心里了!你们放心,等我以后飞黄腾达了,当了大干部,一定忘不了兄嫂今天的恩情!到时候,我肯定加倍报答你们,让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嘴上说得好听,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都不慢。
他迅速将钱和银元揣进自己那件中山装的内兜里,生怕宋雅反悔再抢回去似的。揣好钱后,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充满了穷酸气和霉味的地方多待,拉起张桂兰的手就往外走。
“妈,咱们快走吧!这还要去赶车呢,别耽误了正事!”
“对对对!正事要紧!老大,那我们就先走了啊!你们也别送了,省点力气干活吧!”
张桂兰也顾不上再搜刮什么了,反正这“棺材本”都拿到手了,再待下去也没油水可榨,万一这俩傻子反悔了怎么办?
母子俩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了院门,那背影看着慌乱又狼狈,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恶鬼在追赶一般。
“砰!”
院门被风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雅站在原地,脸上的卑微与泪水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静静地注视着那对母子消失的方向。
“拿好啊,二弟。”
她轻声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枚银元,可是会‘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