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上河村的天空依旧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仿佛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田间地头,村民们正像往常一样,弯着腰,手里挥舞着锄头,在那片贫瘠的黄土地里机械地刨食。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只有几声没精打采的狗叫和偶尔传来的几句骂孩子的声音。
突然,一阵极其沉闷且怪异的震动,从村口那条蜿蜒的黄土路尽头传了过来。
“咚——咚——咚——”
那声音起初还很微弱,像是闷雷在地下滚动,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而剧烈起来。
正在地里干活的王老汉只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震得他手里的锄头把都跟着发麻。他疑惑地直起僵硬的腰身,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向着村口的方向眺望。
“这啥动静啊?地龙翻身了?”
旁边几个正在偷懒抽烟的闲汉也纷纷站了起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被提着脖子的鸭子。
只见远处那条平日里连辆马车都少见的黄土路上,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黑烟,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在低空翻滚咆哮,裹挟着漫天的黄土,正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向着村子冲来。
伴随着黑烟的,是那震耳欲聋、甚至让人心脏都跟着共鸣的巨大轰鸣声。
“突!突!突!突——!”
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苏醒。
“我的娘咧!那是啥玩意儿?!”
在村民们惊恐且震撼的目光中,一头红色的钢铁巨兽,裹挟着尘土与尚未散尽的春寒,蛮横无理地闯进了上河村的视线。
那是一台“东方红”拖拉机!
虽然车头有些凹陷,红漆也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锈迹,但在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眼里,这依然是只存在于画报和传说中的神物,是强大工业力量的象征!
最让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坐在高高驾驶座上的人。
那个昔日里走路一瘸一拐、被村里人背地里叫做“黄瘸子”、视为半个废人的黄谦!
此刻的他,身上穿着那件满是油污的单薄线衣,面色黝黑冷硬,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唯唯诺诺?
他那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把着那个巨大的方向盘,眼神锐利如鹰。那条曾经受过重伤、被村里人断定这辈子都完了的左腿,此刻却稳如磐石地踩在沉重的离合器踏板上。
随着他脚下的发力,巨大的排气管再次喷出一股浓烟,机械的轰鸣声响彻云霄,将那些平日里嘲笑他的闲言碎语、那些看不起他的鄙夷目光,统统碾碎在这些巨大的橡胶轮胎之下!
而宋雅,就坐在副驾驶那个简陋且冰冷的铁斗里。
寒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股让人心悸的漠然。
她没有像一般的农村妇女那样因为坐上了拖拉机而兴奋得大呼小叫,或者是向周围人炫耀。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抱臂,身姿挺拔。
当拖拉机轰隆隆地驶过田间地头时,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路边那些因为过度惊愕而张大嘴巴、甚至忘记丢下手中锄头的村民。
看着王老汉那惊掉下巴的蠢样,看着那几个曾经趴墙头嘲笑黄谦造“铁棺材”的闲汉此刻那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如同女王巡视领地般的冷酷与漠然,仿佛在审视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废人。”
宋雅在心里冷笑一声。
拖拉机所过之处,整个村子瞬间沸腾了。
“天哪!那是黄谦!他咋开上拖拉机了?!”
“这车是他买的?这得多少钱啊!这瘸子发财了?!”
“快看快看!那是真家伙!那烟冒得跟黑龙似的!”
村里的鸡鸭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四处乱窜,狗叫声此起彼伏。
一群光着屁股、流着鼻涕的孩子,像是见到了什么天外来客,也不怕那呛人的黑烟,尖叫着、欢呼着跟在拖拉机屁股后面追逐奔跑。
“拖拉机!大拖拉机来啦!”
这种从未见过的工业力量带来的压迫感与震撼感,在这一刻,彻底引爆了整个死气沉沉的上河村。
黄谦紧握着方向盘,听着周围的惊呼声,感受着身下这台钢铁巨兽传来的震动。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狂野笑容。
他转过头,冲着坐在旁边的宋雅大声吼道,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却依然清晰可辨:
“雅儿!让他们都好好看看!咱们老黄家的大房,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