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村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
宋雅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旧竹篮,独自一人穿过村中小道,走向了村西头那片被人遗忘的贫民窟。
这里是上河村最穷、最脏、也是最没希望的地方。房屋大多低矮破败,墙体开裂,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一大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烂草味,混合着还没干透的泥土腥气,熏得人直皱眉头。
宋雅在一间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土坯房前停下了脚步。
那扇破木门甚至连个像样的门板都没有,只是用几块烂木板拼凑而成,四处漏风,根本挡不住寒气。
“咳咳咳!咳咳咳咳!”
还没进屋,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就从那黑漆漆的门缝里传了出来,听得人心里发颤。
宋雅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门都没敲,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满是虫眼、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得像是进了地窖。
一股浓烈刺鼻的中药味,混合着病人身体因为长期卧床而产生的腐烂臭气,瞬间扑面而来,让人窒息。宋雅屏住呼吸,适应了几秒钟这昏暗的光线。
只见屋内那张唯一的土炕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妇人。她面色蜡黄如纸,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那单薄的胸腔都会发出如同拉破风箱般的巨大杂音,显然已经是病入膏肓。
而在那乌黑油腻的灶台前,跪着一个身影。
正是昨晚那个想要废了黄谦拖拉机的王二麻子。
此时的他,脸上还带着昨晚留下的淤青和血迹,正小心翼翼地熬着一罐不知名的黑药汤。听到推门声,他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野狗,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顺手操起灶台上那根还在冒烟的烧火棍,一个箭步冲到炕前,死死地护在了老娘身前。
“谁?!滚出去!不然老子跟你拼了!”
当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来人竟然是昨晚那个放他一马、眼神却比刀子还冷的宋雅时,他眼中的恐惧瞬间无限放大,瞳孔剧烈收缩。
“你……是你?!”
他握着烧火棍的手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却依然透着一股护犊子的狠劲。
“宋雅!你是来报仇的?好!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别动我娘!我娘她快不行了,受不起折腾!你要是敢动她一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宋雅没有理会他这虚张声势的咆哮,也没有看那根指着自己的烧火棍。
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然,径直走到炕边,将那个竹篮子轻轻放在了老妇人的枕头边。
她的目光扫过灶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明显是刚从野地里挖回来的草根树皮,还有那个缺了口的药罐子。
那是王二麻子为了省钱,自己去山上挖来的偏方,试图以此来延续老娘的性命。
“这就是你给你娘吃的药?除了让她咳得更厉害,还能有什么用?”宋雅冷冷地开口。
“你懂什么!我……我就这点本事!我不想让我娘死!”王二麻子眼睛通红,声音更咽。
“不想让她死,就给她吃点好的。”
宋雅伸手掀开了竹篮上的蓝布。
二十个圆滚滚的红皮鸡蛋,静静地躺在篮底。旁边还放着几包用牛皮纸包好的中草药,上面写着“止咳平喘”的字样,那是在镇上正规中药铺抓来的好药。而在药包底下,还压着一张崭新的、墨绿色的五块钱纸币。
王二麻子看着篮子里的东西,整个人都傻了。
宋雅根本没搭理王二麻子那根举在半空、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砸下来的烧火棍。
她就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一屁股坐在那张满是灰尘和药渍的炕沿上,伸手一把抓住了老妇人那只干枯如树枝、皮包骨头的手腕。
“你……你想干啥?!放开我娘!”
王二麻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嚎叫着就要冲上来拼命。
“闭嘴!”
宋雅冷喝一声,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只见她熟练地将三根手指搭在老妇人的寸关尺脉上,神情专注而冷淡,仿佛此刻她不是身处一个随时会爆发冲突的贫民窟,而是在老中医的诊所里。
王二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住了,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举着棍子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落还是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