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青团,来见我。”
那短短的七个字,如同七把淬了剧毒的冰冷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江缺和宋小北的心里。
宋小北的身体,在看到那张照片,看到那个被绑在手术椅上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时,瞬间僵硬了。
他手中的手机,“啪”的一声,掉落在了泥水之中。
“姐……姐姐……”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那双刚刚才因为愤怒和决绝而变得坚定的眼睛,在这一刻,瞬间被无尽的痛苦和狂喜所填满。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那么温柔,那么漂亮,却又突然人间蒸发,让他找了一年,也痛苦了一年的姐姐!
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江哥!”宋小北猛地抬起头,他一把抓住江缺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你看到了吗?!是我姐!是我姐啊!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我看到了。”
江缺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看着那个因为激动而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宋小北,又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因为痛苦而昏死过去的青团,他的心中,一片冰冷。
他当然知道,宋南星还活着。
但他更清楚,长生门在这个时候,把这张照片发过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他们知道,宋南星是宋小北唯一的软肋。
他们也知道,青团是江缺最在乎的人。
他们用宋南星的命,来要挟宋小北。
用青团的“病”,来引诱江缺。
他们就是要逼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进他们早已设好的,下一个、也是最恐怖的陷阱!
“江哥!我们去救她!我们现在就去救她!”宋小北已经彻底被找到姐姐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他拉着江缺,就要往外冲。
“去哪里救?!”江缺发出一声怒吼,如同当头棒喝,瞬间将宋小北震在了原地,“你知道照片上的地方在哪里吗?!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你现在这个样子冲过去,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
“我……”宋小北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狂喜,渐渐被无助和迷茫所取代。
是啊。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姐姐,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受着非人的折磨。
而他,却无能为力。
“那……那我们怎么办?”宋小北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难道……难道就这么看着吗?”
江缺看着他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不能再让他待在这里了。
他拍了拍宋小北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一些。
“小北,你听我说。”
“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救你姐姐。”
“而是,保护好你自己,还有……她。”
江缺的目光,落在了怀里的青团身上。
“记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离开小卖部!更不要相信任何人打来的电话!等我回来!”
宋小北看着江缺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再说任何话,都是徒劳。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江缺抱着昏迷不醒的青团,与背着那个装满了罪证和凶刀的背包的宋小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脚下那混合了血水和药渣的泥泞,走出了那间已经彻底坍塌成废墟的药房。
沿途,他们经过了几间之前那些“贵宾”居住的、奢华无比的疗养客房。
此刻,这些房间的门,都大敞着。
里面的景象,触目惊心。
那些曾经为了所谓的“长生”,不惜一掷千金,来到这个魔窟的富豪们,此刻,都静静地,以各种各样扭曲的姿态,死在了那些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或者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之上。
他们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脂肪。
那曾经因为“回春汤”而变得红润紧致的皮肤,此刻,紧紧地贴在他们的骨骼上,呈现出一种如同老树皮般的、丑陋的灰褐色纹理。
他们,都变成了一具具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干尸。
彻底地,终结了他们那充满了贪婪和愚蠢的,“窃取时间”的美梦。
宋小北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他甚至还能叫出其中好几个人的名字。
他们都是他父亲生意场上的伙伴,是江海市金字塔顶尖的人物。
可现在,他们都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一样,死在了这里。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无尽的悲哀。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山庄,来到出口的必经之路上。
一个瘦弱的身影,独自一人,伫立在那片漆黑的雨中。
是张老爷子。
他没有撑伞,就那么任由那带着腥臭味的黑色雨水,打湿他那身破旧的衣衫。
他的手里,依旧紧紧地提着那个破旧的竹篮。
篮子里,还装着那几个沾满了泥土,形状干瘪的萝卜。
那是他曾在这个吃人的魔窟里,赖以生存的,最后的口粮。
看到江缺三人走来,张老爷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警惕,反而透出一种大仇得报后的释然与平静。
他没有说话。
也说不出话。
他只是对着江缺,对着宋小北,对着那个被江缺背在身后的女孩,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那是一个最标准,也最沉重的躬。
包含了一个幸存者,对拯救者的,所有的感激。
江缺和宋小北,也对着他,郑重地,还了一礼。
随后,张老爷子直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迈着蹒跚的步伐,没有走向山下那片属于人间的繁华,而是走向了山庄后山,那片更加黑暗,更加荒芜的方向。
江缺知道,那里,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
埋葬着无数个像小艾一样,被这座“生命榨汁机”吸干了所有寿元和生气,最终被当做“药渣”,随意丢弃的……年轻的冤魂。
张老爷子,决定用他的余生,守在那里。
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孩子,诵经,超度。
直到他自己生命的尽头,也成为那片土地的一部分。
看着那个在黑雨中渐行渐远的、孤独而又坚定的背影,江缺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有些人,虽然活着,却早已死去。
而有些人,虽然即将死去,却比任何人都,活得更加通透,更加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