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内的气氛诡异得仿佛是一锅凝固了的猪油,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明明是为秦王李寂北伐大捷举办的庆功宴,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酒,歌舞伎在殿中央长袖善舞,可那丝竹之声却压不住满殿文官们此起彼伏的叹息声。这哪里是庆功,分明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围猎,而猎物,正是此刻坐在武将首位的那头猛虎。
户部尚书王大人颤颤巍巍地举着酒杯,虽是向李寂敬酒,那一双老眼却哭得红肿,声音凄厉得好似家里刚死了人:
“秦王殿下神勇无双,北逐突厥,实乃大唐之幸!只是……只是殿下有所不知,这连年征战,国库已是空得能跑耗子了。这几十万玄甲军每日人吃马嚼,那是如流水一般的银子啊!老臣每每想起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而后方粮草却难以为继,便……便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话音未落,另一位御史中丞立马接上了茬,言辞间更是阴阳怪气:
“王尚书所言极是。如今北境已定,四海升平,若是再维持如此庞大的军备,非但国库难以支撑,恐也……有伤天和。依下官之见,玄甲军皆是身强力壮之辈,不若趁此机会遣散部众,让他们解甲归田。一来可充实农桑,缓解百姓赋税压力;二来嘛,若是让这些只知杀人的汉子学会种地,也是修身养性,更是陛下与殿下的一桩仁政啊。”
“种地?”
李寂低着头,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冰。他手中的那只精巧的青铜酒爵,此刻已经在他的指掌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原本圆润的杯口被硬生生捏成了扁平的形状。
他猛地抬起头,那一双刚刚饮过边疆风雪的眸子里,杀气几乎要化作实质喷薄而出。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本王的兵,在漠北喝的是马血,吃的是冰雪,为大唐把突厥的脑袋砍下来筑成京观!如今仗打赢了,你们这群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竟让他们去种地?这不仅是羞辱本王,更是羞辱那战死的两万英魂!”
李寂身子微微前倾,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那是他多年沙场养成的习惯,只要出剑,必见血光。
高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垂着眼皮,手里转动着一串佛珠,对李寂的暴怒视若无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闪烁着一丝借力打力的精光。他不动,也不语,显然是在等,等这把火烧得更旺些,好顺水推舟地收回那枚让他夜不能寐的兵符。
太子党的官员们见状,更是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纷纷离席跪地,齐声高呼:
“殿下息怒!臣等也是为了社稷江山啊!”
“殿下若执意拥兵,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李寂眼中的红丝更甚,那是理智崩断的前兆。就在他准备掀翻面前的案几,让这群文官见识一下什么是物理层面的“辩论”时,一只柔若无骨却又坚定有力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那只颤抖的手背上。
“这只青铜爵是前朝的孤品,捏坏了要赔三千两。”
沈招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李寂的耳朵里。她一直端坐在侧,目光并未看向那些群情激愤的大臣,而是一直盯着大殿上方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似乎在心算这一片瓦能值多少钱。
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李寂身形一僵,转头看去。
只见沈招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眼神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反而像是在看自家那条差点咬了金主的傻狗,透着一股“稍安勿躁,别坏了老娘生意”的淡定。
“坐下。”她红唇微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现在掀桌子,你就输了。这满殿的瓦片金柱,哪样不是钱堆出来的?你若是血溅五步,弄脏了地毯,这清洗费陛下可是要从你俸禄里扣的。”
李寂那口憋在胸口的恶气,被这一句“清洗费”硬生生给堵了回去。他看着沈招摇那双写满算计的眼睛,紧绷的肌肉竟奇迹般地松弛了几分。他咬着后槽牙,狠狠地将那只变形的酒爵顿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那群还在哭诉的大臣们齐齐一哆嗦。
“好!好一个充实农桑!”李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重新坐回了位置上,只是那脸色依旧黑得像锅底。
这场鸿门宴,终究是在沈招摇的“金钱攻势”下,变成了一场草草收场的闹剧。
……
夜色如墨,秦王府的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李寂一把扯下身上的蟒袍,狠狠地摔在地上,犹自不解气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椅。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如同困兽,“父皇他老糊涂了吗?在这个节骨眼上卸磨杀驴!还有李空那个废物,唆使那帮文官用国库空虚这种烂借口来压我!若不是你拦着,我今晚就调玄甲军入城,清君侧!”
“清君侧?然后呢?”
沈招摇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让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你造反?李寂,你这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的让我的兄弟们去扛锄头?”李寂猛地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双眼赤红地盯着她,“招摇,那是要我的命!”
“谁说让他们扛锄头了?”
沈招摇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他们哭穷,说养不起你的兵,那咱们就不让他们养。既然这帮穷疯了的大臣和那位多疑的陛下只认钱,那咱们就用钱砸晕他们。”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直接甩在了李寂面前。
“这是什么?”李寂一愣,狐疑地拿起折子。
“沈氏商行在京畿道附近所有的库存清单,还有一份……”沈招摇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按动机关,取出了那只一直被她视若珍宝的黑漆木匣。
她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缓缓铺展在书案上。
昏黄的烛光下,那张羊皮卷上绘制的并非大唐的山川地理,而是蜿蜒曲折的海岸线,以及通往遥远异域的航路。
“这是……海图?”李寂瞳孔猛地一缩,他虽是武将,却也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不错,这是我沈家祖上拼了命换来的东西。”沈招摇指尖划过那张海图,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大唐如今陆路商道受阻,西域虽通,但耗时太长。唯有这海上,是一座未被挖掘的金山。”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寂的眼睛,语气笃定而霸气:“李寂,你听好了。这场仗,咱们不打了,咱们改做生意。你的玄甲军不是能打吗?不是行军速度快吗?那就别让他们去种地,那是暴殄天物!我要把这支军队,变成大唐最强的‘武装物流’!”
“武装……物流?”李寂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妻子那自信飞扬的神采,心中的怒火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对!明天早朝,你就把这份物资调配清单拍在皇上脸上。”沈招摇手指在那张清单上重重一点,“告诉他们,玄甲军从此不需要国库拨一分钱粮饷。不仅如此,只要皇上肯把海运的护送权交给你,半年之内,你会带着比国库税收多出十倍的银子回来!”
李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十倍?招摇,这可是军令状,你……你有把握?”
沈招摇轻笑一声,伸手勾住李寂的下巴,像是调戏良家妇男的女土匪:
“把心放在肚子里。这天下就没有我沈招摇做亏本的买卖。你信不信,明天过后,这支军队不仅不会被裁,你那位父皇还会哭着喊着求你一定要把这只‘运钞队’给养好了?”
看着她眼底那疯狂而迷人的光芒,李寂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那个令人窒息的朝堂,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反手握住沈招摇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好!既然你要把这场夺嫡之战变成生意场,那本王就陪你赌这一把!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只要有你在,本王又有何惧!”
沈招摇抽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笑得意味深长:
“这才乖。去把地上的袍子捡起来,那是蜀锦织的,贵着呢。明天还要穿着它,去给咱们的陛下好好上一堂‘生财之道’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