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金龙纸币

条约签订的墨迹未干，博览会的气氛却陡然一变。

原本喧闹的贸易区入口处，几名工匠手脚麻利地竖起了一块高达两丈的红漆告示牌，上面用汉文、梵文、波斯文三种文字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关于大唐对外贸易统一结算货币的通告》。

与此同时，皇家银行的几个临时办事处瞬间被全副武装的卫兵拉起了警戒线。

来自大食的商队首领哈吉正指挥着奴隶们抬着沉重的樟木箱子，准备去购买刚刚看中的丝绸和瓷器。那箱子里装满了成色十足的金第纳尔和银德拉克马，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心醉的金属撞击声。

“站住。”

一名身穿皇家银行制服的年轻吏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拦住了哈吉的去路，“根据最新通告，博览会内禁止使用金属货币直接交易。请到那边排队，将你们的金银兑换成‘金龙券’。”

“什么？”哈吉愣住了，他身边几个精明的犹太裔波斯合伙人也凑了上来，一脸不可置信。

其中一个名为雅各布的犹太商人，平日里最是精于算计，他一把按住箱盖，瞪着那吏员问道：“这位小哥，你莫不是在开玩笑？金子在哪里都是金子，银子在哪里都是银子。你让我们把这沉甸甸的真金白银，换成你们手里那种花花绿绿的纸片？”

“这是大唐的法度。”吏员指了指告示牌，“如果不换，你们一两货也买不走。”

“荒谬！”雅各布勃然大怒，高声嚷道，“这分明是空手套白狼！一张纸印上几个花纹就想换我们的金子？要是被水泡了、被火烧了怎么办？我不换！我就要用金币买货！”

这一嗓子喊出了在场所有外商的心声。霎时间，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骚动起来。

“对！我们抗议！”
“这是强买强卖！我们要见大唐皇帝！”
“如果不收金币，我们现在就走，这生意不做了！”

眼看局势有些失控，雅各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深知法不责众的道理，只要大家联合起来抵制，大唐为了贸易额，最后肯定会妥协。

“诸位！”雅各布跳上一口箱子，振臂高呼，“大家听我说，这种纸片毫无价值，是大唐想要掠夺我们财产的阴谋！我们要团结起来，坚决抵制这种霸王条款……”

“雅各布先生的口才，当真是极好的。”

一道清冷而戏谑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精准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沈招摇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步履闲适地走了过来。她身后并没有跟着大批随从，只跟了一个抱着账本的账房先生。

雅各布见到正主来了，气势不减反增，跳下箱子，挺着胸脯道：“沈行长，您来得正好。我们要买货，你们却非要给我们塞纸片。这道理走到哪里都说不通！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还是说，大唐准备明抢了？”

“抢？”沈招摇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笑道，“雅各布先生言重了。金龙券乃是大唐皇家银行以国库信用担保的货币，采用特制桑皮纸和防伪油墨印刷，轻便易携。本行长这是体恤诸位千里迢迢扛着箱子太累，特意为你们减负呢。”

“这份好意我们心领了！”雅各布冷哼一声，“但我们大食商人只信奉握在手里的重量。沈行长，如果我们坚持不换呢？”

沈招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广场的东南角。

“看那边。”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只见一队身披黑光铠、头戴凤翅盔的士兵正整齐划一地走过。他们手中的连弩闪烁着森冷的寒光，腰间的横刀即使在鞘中也透出一股肃杀之气。那是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此刻正作为博览会的安保力量，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雅各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撑着说道：“大……大唐乃礼仪之邦，难不成还要因为我们不换钱就杀人？”

“杀人？多粗鲁。”沈招摇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买卖不成仁义在，本行长绝不会强迫各位交易。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如果不使用金龙券结算，诸位恐怕无法在大唐境内的任何港口购买返程的船票。哦，对了，还有你们那些贵重的货物，没有金龙券，也就无法购买皇家漕运的‘货运保险’。这海上风大浪急，若是遇到了海盗，或者触了礁，啧啧啧……”

沈招摇走到雅各布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有钱没命花，和花点纸钱买个平安，雅各布先生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雅各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沈招摇那张绝美却又充满危险气息的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这不是商量，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大唐控制了航运，控制了安全，现在还要控制货币。

如果没有船票，他们这些人就会被困死在长安；如果没有保险，那些好不容易买到的货物一旦出事，就是倾家荡产。

“你……”雅各布指着沈招摇，手指微微颤抖，“你好狠的手段。”

“过奖。”沈招摇后退一步，朗声道，“皇家银行的兑换窗口就在那边，今日汇率优惠，过时不候。当然，诸位也可以坚持原则，扛着金子游回波斯去。”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随后，不知是谁先动了。

“我换！我换两万贯！”
“别挤我！我先来的！”
“快！把箱子抬过去！全部兑换！”

刚才还同仇敌忾的抗议联盟瞬间土崩瓦解。商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兑换窗口，生怕晚了一步就买不到那张救命的船票。

雅各布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一箱箱堆积如山的黄金白银，被皇家银行的工作人员像搬砖头一样搬进深不见底的地下金库。而从窗口递出来的，只是一叠叠散发着油墨清香、印着金龙图案的纸张。

他颤抖着手接过一叠金龙券，薄薄的纸片在风中猎猎作响。

“雅各布先生，”沈招摇路过他身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你看，这纸币多轻便。以后你们回国，也不用担心被马贼惦记了，毕竟马贼也得来大唐销赃，他们也得认这金龙券。这可是双赢啊。”

雅各布看着沈招摇离去的背影，那一袭红衣在夕阳下红得刺眼。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双赢？这分明是铸币权！

大唐只需要开动印刷机，用这些几乎没有成本的纸张，就能换走各国商人辛苦积攒了几辈子的真金白银。而他们这些商人，为了方便流通，为了保命，最后还得对大唐感恩戴德。

“兵不血刃……这就是兵不血刃啊……”

雅各布颓然地瘫坐在空荡荡的木箱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一沓纸币，眼中满是敬畏与绝望。从今天起，天下的财富流向，都要看大唐那位女行长的脸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