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并未给闻犀堂带来多少暖意,反倒将这座饱经风霜的小楼照得更加凄惨。
站在街道对面,陈默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眼前的景象,眼角微微抽搐。原本古色古香的红砖小楼,此刻就像是一块被巨人啃过一口的威化饼干。大门半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黑洞洞的窗口像是在无声地控诉。风一吹,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烧焦符纸、硫磺以及陈年积灰的呛人味道便扑面而来。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壮观。”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却被烟灰味呛得咳嗽了两声,“我应该庆幸它没直接塌了吗?”
林晚晴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热豆浆,同情地看了一眼那栋危楼,又看了看陈默:“根据工程队的初步评估,主体结构虽然还在,但内部损毁率超过了60%。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有特殊磁场,市政那边早就贴封条强拆了。”
“别提‘拆’这个字。”陈默捂着胸口,一脸肉痛,“我现在听不得这种要花钱的词。”
“恐怕你不得不听。”林晚晴指了指大门方向,“你的财务总监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废墟中传来。
“噼里啪啦——”
那是算盘珠子剧烈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早晨听起来格外凄厉,比厉鬼的哭嚎还要让人心惊肉跳。
紧接着,那扇半掩的破门板被一股阴风吹开。一个身穿旧式长衫、戴着圆形墨镜的半透明身影,直接穿墙而出。
它手里没有捧着迎接老板出院的鲜花,而是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散发着浓重霉味的黑色账本。那双藏在墨镜后的鬼眼,死死盯着陈默,那眼神不像是看久别重逢的老板,倒像是盯着一个卷款潜逃刚被抓回来的欠债恶霸。
正是闻犀堂的御用账房——老算盘。
“哟,这不是我们陈大掌柜吗?”
老算盘飘到两人面前三米处停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声音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您老人家这一觉睡得可真安稳,把烂摊子扔给我这把老骨头。您瞧瞧,这闻犀堂都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改行做废品回收站了呢。”
陈默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想去拍老算盘的肩膀,却想起它是灵体,手僵在半空又讪讪收回:“老算盘,辛苦了。我这也是身不由己……”
“少来这套虚的!”
老算盘根本不吃这一套,左手猛地翻开那本霉味扑鼻的账本,右手在那把不知盘了多少年的金丝楠木算盘上飞快拨动。
“噼啪!噼啪!噼里啪啦!”
算盘声急促如暴雨,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陈默的心坎上。
“既然掌柜的醒了,咱们就来算算这笔糊涂账。”
老算盘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菜名一般地念道:“第一项,一楼大厅承重柱维修。那可是上好的阴沉木,被那天杀的雷法劈成了焦炭。换新的,材料费加人工费,至少这个数。”
它伸出五根半透明的手指,在陈默面前晃了晃。
“五千?”陈默试探着问。
“五万!还是友情价!”老算盘瞪圆了眼睛,“这还是我看在建材市场那个吊死鬼老板的面子上砍下来的!”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刚恢复的血压又要飙升。
“别急,这才是开胃菜。”老算盘算盘珠子一拨,继续念道,“第二项,地板更换。二楼那三个死士自爆,怨气渗入地基,普通水泥根本铺不住,得用糯米灰浆掺朱砂重铸,还得请高僧开光。这笔费用……”
“噼里啪啦——”
“第三项,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
陈默愣住了:“咱们这儿也没活人员工啊,哪来的误工费?”
“周围的邻居啊!”老算盘指了指街道四周阴暗的角落,“那天动静那么大,把隔壁弄堂那几个孤魂野鬼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人家找上门来要说法,说咱们扰民,影响它们投胎的心情。这不得给点香烛纸钱安抚一下?这可都是公账!”
老算盘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如果是实体的话)几乎喷到陈默脸上。
“再加上家具重置费、阵法修补费、以及我这三个月加班加点的操劳费……”
老算盘最后猛地一拨算盘,那一声脆响如同定音鼓。
它把账本往陈默面前一怼,指着最下方那个鲜红刺眼的数字:“总计赤字,这么多!陈掌柜,您看着办吧。要是拿不出钱,明儿个我就把门板拆了卖废铁,咱们大家伙儿一块喝西北风去!”
陈默看着那个长长的一串零,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的老算盘还要白。
“这……这是抢劫吧?”陈默感觉呼吸困难,捂着额头后退了两步,背靠在越野车门上,“我就睡了一觉,怎么就破产了?”
“噗嗤。”
一直站在旁边的林晚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着陈默被一只鬼逼债逼得满脸绝望的窘迫模样,只觉得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陈默此刻多了几分可爱的人气儿。
“行了,别逗他了,你看他脸都绿了。”
林晚晴笑着摇摇头,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递到陈默面前,“拿着吧。”
陈默看着那张卡,愣了一下:“这是?”
“这次行动的官方补偿金,还有局里给你申请的特别津贴。”林晚晴解释道,“虽然流程还没完全走完,但我特批先把这部分款项预支给你。毕竟闻犀堂是为了保护城市才被毁的,公家报销理所应当。”
老算盘一听“钱”字,原本充满怨念的鬼眼瞬间亮了起来,那张苦大仇深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它也不管陈默接不接,直接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卡面,似乎想透过磁条看清里面的余额。
“有多少?”老算盘搓着手问。
“大概能覆盖你刚才报那个数的三分之二。”林晚晴实话实说。
老算盘的脸瞬间又垮了一半:“才三分之二?那剩下的缺口怎么办?掌柜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林晚晴看着陈默紧锁的眉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还不够……我这里还有些积蓄。这些年我也没什么花销,存了一点,你可以先拿去用,修房子要紧。”
说着,她就要去掏自己的钱包。
“停。”
一只手按住了林晚晴的动作。
陈默接过那张官方补偿卡,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看向老算盘,眼神里的窘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熟悉的、精明的算计光芒。
“这张卡里的钱,用来修缮地基和承重柱,那是面子工程,不能省。”陈默将卡扔给老算盘,老算盘连忙双手接住,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小心。
“那剩下的窟窿呢?”老算盘追问。
“至于剩下的……”陈默转头看向林晚晴,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轻轻推回了她的手,“林队,你的嫁妆钱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是这里的经理,哪有让家属……咳,让外人掏钱修公司的道理?”
林晚晴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那你打算怎么填这个赤字?去卖肾?”
“卖肾多低级。”
陈默转身面对着那栋废墟般的小楼,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既然是灵异圈的债务,自然要用灵异圈的方式来解决。物业有物业的规矩,也有物业的生财之道。”
他拍了拍老算盘那半透明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
“老算盘,别哭了。把账本收起来,把那些还没处理的‘委托单’都给我找出来。咱们闻犀堂停业整顿了三个月,也是时候开张吃肉了。”
“既然这世道不太平,妖魔鬼怪横行,那正好……”陈默眯起眼,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劲,“把它们抓回来,要么交罚款,要么打黑工。这笔装修费,自然有‘鬼’替我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