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藤椅的修缮与午后惊梦

午后的阳光有些过分热情，穿透了刚被老算盘擦得锃亮甚至有些反光的落地窗，肆无忌惮地铺满了事务所的一楼大厅。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清漆味，那是某种陈年木头被晒热后特有的暖香。
“咳……这味道，跟那老算盘身上的腐朽味儿简直是两个极端。”
陈默手里拖着一把不知是哪一任房客遗留在后院杂物堆里的老式藤椅，一边念叨着，一边将其重重地放在大厅中央的光斑里，“老伙子，也就是遇见我，不然你就等着烂在地里当肥料吧。”
这把藤椅确实有些年头了，扶手处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光锃亮，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枣红色包浆。但它的状况并不乐观，椅背和底座的藤条松松垮垮，稍微一碰，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痛苦地喘息。
“咯吱——”
陈默试着按了一下椅面，眉头微皱：“听听，这骨质疏松得厉害啊。得给你做个大手术。”
他随手把袖子挽到手肘处，盘腿直接坐在了地板上，身旁放着一把生锈的老虎钳和一卷用来加固的细铁丝。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陈默微微眯着眼，盯着藤椅上那些纵横交错、有些断裂的藤条纹路，手里拿着老虎钳，试图寻找一个下手的节点。
“这一根得抽出来……那一根得绕过去……”
陈默低声自语，视线聚焦在那密密麻麻的藤条编织点上。
忽然，周围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
在他眼中，那些原本静止的、枯黄的藤条，竟然开始缓缓蠕动起来。原本温润的枣红色迅速褪去，变成了如同深渊般粘稠的漆黑。那不再是藤条，而是某种高维世界里具象化的“规则线条”。
它们扭曲、纠缠，如同无数条湿滑的触手，顺着椅背蔓延，顺着陈默的手指向上攀爬。
“嘶——”
一种濒死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
眼前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且绝望的深渊战场。那些触手试图刺入他的血管，将他的灵魂从这具躯壳中生生剥离。
‘滚开……’
陈默在心底怒吼，但这是一种深层的战后创伤应激反应，理智虽然尚存，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恐惧。
他的右手死死握着那把生锈的老虎钳，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泛出惨败的白色。
“咔……咔嚓……”
坚硬的金属钳柄在他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形变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捏成废铁。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啪嗒”一声滴在燥热的地板上，瞬间蒸发。
就在陈默眼中的世界即将彻底崩塌，本能地想要调动体内残留的灵力震碎眼前这并不存在的“敌人”时——
“嗒、嗒、嗒……”
一阵清脆、富有节奏，且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键盘敲击声，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那根连接着深渊的神经。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那张办公桌。
“那个叫咪咪的猫，品种确认是中华田园橘猫吗？”
林晚晴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没有回头，手指依然在键盘上飞舞，似乎正在为上午那单荒唐的“寻猫委托”做最后的结案报告。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居家毛衣，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铅笔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显得温婉而知性。
陈默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那股即将爆发的杀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前的黑色触手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普普通通、泛着黄褐色的老藤条。
“呼……呼……”
陈默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那是缺氧后的本能反应。
“陈默？”
林晚晴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我在问你话。”
陈默松开了已经被捏出深深刻痕的老虎钳，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过后的放松而显得有些沙哑：
“是……是橘猫。特别肥那种，差点没把小雅给压死。”
“嗯，记下了。”
键盘声继续响起，节奏平稳，没有任何慌乱，“晚饭怎么解决？是去街口吃王大妈的馄饨，还是回家煮面？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小油菜，再不吃就叶子就要黄了。”
这句充满了生活琐碎气息的询问，彻底驱散了陈默眼中最后的阴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苦笑了一声：
“煮面吧。外面的馄饨肉太少，吃不饱。”
“好。”
林晚晴应了一声。
随后，键盘声戛然而止。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陈默没有抬头，只是感觉身边多了一道阴影，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钻进了鼻孔，那是某种柑橘混合着薄荷的味道，比任何安神符都要有效。
林晚晴在他身边自然地蹲了下来。
她没有问陈默刚才为什么发抖，也没有问那把老虎钳为什么变了形。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住了藤椅底座上一根倔强地翘起来的藤条。
“这根是不是要缠进去？”林晚晴侧过头，看着陈默的眼睛问道。
陈默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清丽脸庞，眼神终于重新聚焦。
“啊……对。”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卷细铁丝，手虽然还有些微颤，但已经能够精准地穿过藤条的缝隙，“你按紧了，这老藤韧性大，容易崩着手。”
“放心，我手劲比你想象的大。”
林晚晴淡淡地说道，手指稳稳地压住藤条，“还要加两个蛋？”
“什么？”陈默正全神贯注地用铁丝缠绕接口。
“面里。”林晚晴看着他的侧脸，“刚才不是说煮面吗？”
“哦，对。”陈默手上的动作麻利了起来，熟练地打了个结，用钳子拧紧，“加两个蛋，还要放点香油。对了，要是还有上次剩下的那半瓶老干妈，也给我搁里头。”
“那是过期的，我扔了。”
“败家啊……那可是绝版风味。”
“少废话，下一根是哪里？”
“左边那个，扶手底下，看见没？断了一截。”
“看见了。递铁丝。”
正午的阳光里，两人头碰头地凑在那把破旧的藤椅前。
没有惊心动魄的誓言，也没有生离死别的煽情。
只有铁丝穿过藤条的沙沙声，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林警官，你这手法挺专业啊，以前在警校还学修家具？”
“学的擒拿。原理差不多，都是找关节，卸力，固定。”
“……我不该问的，听着以后我想坐这把椅子都有心理阴影了。”
“好了，松手。”
林晚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试试？”
陈默扔下那把遭了罪的老虎钳，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那把刚刚修好的藤椅上。
“吱呀——”
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响，随后稳稳地托住了陈默的重量，再也没有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松垮感。
陈默整个人往后一仰，靠背发出柔韧的支撑力。他闭上眼，在这安静的空间里，那声“吱呀”不再刺耳，反而显得格外安稳，像是生活最原本的节奏。
“怎么样？”林晚晴问道。
陈默睁开眼，看着逆光站立的林晚晴，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嗯，稳得很。就像……就像咱们现在的日子一样。”
林晚晴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朝着厨房走去，声音轻快地飘了过来：
“稳就好。洗手，准备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