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更天的锣声,敲碎了长公主府的寂静。
更夫的嗓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嘶哑:“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声呼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后院那堵高高的围墙上,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掠过。
大胤皇帝元昭身披一件黑色的宽大氅衣,那氅衣的质地极好,夜风吹过,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的身后,两名身手矫健、如同影子般的心腹暗卫紧随其后。
“陛下,前面就是长公主的寝殿了。”
一名暗卫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元昭的耳朵说道,“属下刚刚探查过了,这府里的眼线众多,但今晚似乎……格外安静。尤其是那些原本应该守在后门的太后眼线,今日竟然都不见了。”
元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安静?
这才是最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
白日里,他收到密报,说是丞相沈砚从长公主府离开时,脸色铁青,神情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疑惑。
这与他预想中沈砚会遭遇长公主纠缠、会不耐烦、会厌恶的场景大相径庭。
他本以为,沈砚会满脸不屑地出来,或者是被元谂那个疯丫头闹得灰头土脸。
可沈砚那种凝重与疑惑……
那分明是在面对一个棘手的政敌、甚至是面对一个让他忌惮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多疑的帝王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谂儿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因为被沈砚刺激,病情加重了?’
‘还是说……这府里出了什么连朕都不知道的变故?’
这些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的脑海中疯长,让他坐立难安,最终决定微服私访,亲自来确认元谂的状况。
“你们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元昭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身形一闪,避开了几个正在打瞌睡的粗使下人,径直朝着那个透着微弱灯光的寝殿走去。
寝殿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一个瘦弱的身影,正瑟瑟发抖地守在紧闭的殿门外。
是听雪。
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鹌鹑。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门缝,仿佛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冲出来。
“你……”
元昭的脚步声极轻,直到他站在听雪面前,听雪才猛地惊醒过来。
“啊!陛下?!”
听雪吓得浑身一哆嗦,正要跪地惊呼,就被元昭抬手制止了。
“嘘——!”
元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过听雪惨白的脸,“长公主呢?在里面?”
听雪的嘴唇都在颤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然后指了指紧闭的殿门,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在……痛……”
元昭的心猛地一沉。
痛?什么痛?
他没有再问,而是直接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随着门缝的开启,一股令人窒息的、浓重的汗味,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却异常刺鼻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元昭的呼吸一滞。
这味道……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借着角落里那盏微弱的地灯光芒,快步走到了床榻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了原地。
元谂瘫软在那张奢华至极的拔步床上。
她的双手虽然已经被听雪解开,但手腕处那一圈圈深紫色的勒痕,在惨白如纸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甚至还能看到皮肉翻卷的血丝。
那是挣扎留下的痕迹。
是怎样剧烈的挣扎,才能把自己勒成这样?
她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那是她在极度痛苦中咬破舌尖留下的。
整个人虚弱得仿佛已经断了气,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谂……谂儿?”
元昭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错愕与恐惧。
他以为她只是发疯了,只是闹脾气了。
他甚至想过,如果她真的疯得太厉害,是不是要把她关进宗人府,免得她再给皇家丢脸。
可是……
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妹妹,看着她那几乎要破碎的样子。
心中原本准备好的质问,那些想要斥责她不守规矩、想要警告她别再招惹沈砚的话,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作为兄长本能的愤怒,以及一种深深的自责。
“怎么会这样?太医呢?为什么不叫太医?!”
元昭猛地转过头,想要把外面那个该死的丫鬟叫进来问个清楚。
然而——
就在这时。
处于虚脱边缘的元谂,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元昭熟悉的浑浊,没有那种因为药物控制而产生的呆滞。
也没有那种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
更没有对他这个兄长的怨恨,或者是那种因为“你不帮我追沈砚”而产生的歇斯底里。
有的,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以及……一种极致的清醒。
那是一种在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后,终于看清了一切、也终于掌控了一切的清醒。
“皇……皇兄?”
元谂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看着站在床边的元昭。
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通红的眼睛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哭闹。
而是费力地动了动手指,那种颤抖的手指试图去触碰元昭的衣袖,却因为无力而只能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极度破碎,却又充满了依赖的眼神。
就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唯一的亲人。
“别……别走……”
元谂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恳求,“别丢下谂儿……谂儿好痛……真的好痛啊……”
“谂儿不怕……皇兄在这儿!皇兄哪儿也不去!”
元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跪在床边,一把抓住了元谂那只冰凉颤抖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告诉皇兄,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是不是太后?是不是那些该死的太医给你下了毒?”
元昭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杀意,眼神凌厉得如同要噬人,“朕这就去杀了他们!朕这就去把太医院那群庸医全都砍了!”
“不……不要……”
元谂虚弱地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元昭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在安抚这只暴怒的野兽。
“不是太医……也不是太后……”
元谂看着元昭,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才懂的通透:
“是……是我自己在跟魔鬼打仗……”
“皇兄……我不想疯了……我不想再当那个只会让你丢脸的疯子了……”
“我在戒毒……我在把那些让我发疯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虽然好痛……虽然差点死了……”
元谂顿了顿,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动容的坚强:
“可是皇兄……你看……我赢了。”
“我现在……是不是很清醒?是不是……不像个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