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前庭,脚步声杂乱,打破了长公主府经年的幽静。
正厅的大门早已敞开,但并未有人在那高高的门槛外垂手恭迎。
厅内的主位之上,元谂端然而坐。她今日并未穿那一身象征皇族威仪的繁复宫装,只着了一件素净的月白常服,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侧脸上,她正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只温润细腻的白瓷茶盏,仿佛这满院的喧嚣、这即将临门的祸事,都与她毫无干系。
“哟,长公主殿下,您这可是好大的雅兴啊。”
孙鑫一脚跨进正厅,那一双三角眼在厅内四处乱瞟,见元谂安坐不动,不仅没有丝毫敬畏,反而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
他大步走到厅堂中央,既不跪拜,也不行大礼,只是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下官吏部员外郎孙鑫,奉旨随沈相前来核查内务。这一路走来,下官可是开了眼了。这长公主府虽然大门紧闭,但这内里的乾坤,可是比皇宫还要奢靡几分啊。”
元谂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茶盏中浮起的茶叶,动作优雅而从容。
这种无视,让孙鑫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转过身,指着厅内一尊摆放在博古架上的红珊瑚,嗓门陡然拔高,仿佛是在对着空气演讲,又仿佛是在对着身后的沈砚表忠心:
“殿下,您瞧瞧这红珊瑚,成色如此鲜艳,少说也有三尺高吧?这等贡品级别的宝贝,哪怕是在宫里也是少见。前些日子陛下还在朝堂上三令五申,说如今大胤国库吃紧,北疆战事未平,皇室宗亲理应带头削减用度,崇尚节俭。可殿下您倒好,这一屋子的奇珍异宝,光是这摆设的维护费用,怕是就抵得上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口粮了吧?”
孙鑫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摇着头,啧啧有声:
“奢侈!简直是太奢侈了!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或者是让御史台的那帮言官知道了,参您一本‘骄奢淫逸’、‘无视圣意’,那也是轻的!”
沈砚缓步走入厅内,目光在那个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女子身上扫过。他并未制止孙鑫的狂悖,只是径直走到侧下首的太师椅旁,撩起紫色的官袍,慢条斯理地坐下。
“孙大人,既是核查,便要有凭有据。”
沈砚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水,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淡漠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光看这些死物有什么用?账册呢?名录呢?既然来了,就把那些个‘冗员’都点出来,也好让长公主殿下看看,这府里到底养了多少闲人。”
得了沈砚的“指令”,孙鑫的气焰更是瞬间暴涨。
“相爷说得是!下官这就点!”
孙鑫从袖中掏出一本早已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名册,甚至懒得翻开,直接大步走到元谂身侧不远处,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极其无礼地指着此刻正站在元谂身后的几位老嬷嬷:
“殿下,这账目上的问题咱们稍后再算,先说说这人吧。依照内务府的规制,长公主府的贴身嬷嬷定额是四人,可您这儿,光是这正厅里站着的,就有六七个了吧?”
孙鑫的目光落在那位头发花白、正满脸怒容想要上前的张嬷嬷身上,冷笑一声:
“这位嬷嬷,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吧?路都走不稳了,还能伺候人?这不就是典型的‘冗员’吗?拿着朝廷的俸禄,在这府里养老?还有那个,负责熬药的?长公主如今身子大好,哪里还需要这么多人围着转?”
“孙大人!”
张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鑫骂道,“老身是看着殿下长大的乳母!是先帝爷指派来伺候殿下的!你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凭什么说我们要被裁撤?!”
“凭什么?”
孙鑫猛地将手中的名册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厉声喝道:
“就凭这是皇上的旨意!就凭这是沈相的命令!不管是先帝指派的,还是谁指派的,如今不合规矩,那就是冗员!就是朝廷的蛀虫!来人啊!把这几个老刁奴的名字都给我记下来,即刻起,逐出长公主府!若是敢赖着不走,就按抗旨处置!”
“你敢!”张嬷嬷眼圈通红,就要冲上去拼命。
这一幕,正是沈砚想要看到的。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主位上的元谂。
按照他对那位“疯公主”的了解,这几位嬷嬷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软肋,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依靠。若是有人敢动这几个老嬷嬷,她定然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掀桌子打人,甚至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
他在等。
等她那张冷静的面具碎裂。
等她暴露出那个疯狂、歇斯底里的本性。
然而——
大厅内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掀桌声,也没有那种尖锐的嘶吼。
“张嬷嬷,退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穿透了厅内剑拔弩张的氛围。
元谂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白瓷与红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咄”。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子如同两把泛着寒光的手术刀,越过空气,精准地落在了正唾沫横飞、满脸横肉的孙鑫身上。
她没有看那本被摔在桌上的名册,也没有看那几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嬷嬷,她只是看着孙鑫。
在现代心理学的微表情分析体系中,这就叫做“基线偏离扫描”。
元谂的目光在孙鑫的脸上、脖颈、乃至脚下快速游走。
‘声调异常高亢,且伴有破音,这是肾上腺素飙升的表现。但这种飙升并非源于愤怒或自信,而是源于……恐惧。’
元谂盯着孙鑫那个正在频繁上下滚动的喉结。
‘一分钟内吞咽动作超过五次。这是典型的口干舌燥,极度紧张导致的生理性吞咽反应。他在害怕。’
‘眼神飘忽不定,瞳孔在与我对视的瞬间会下意识缩小并向右上方游离,根本不敢与我保持超过三秒的目光接触。这是心虚,也是在编造谎言时的眼动特征。’
‘而且……’
元谂的目光下移,落在孙鑫那双穿着官靴的脚上。
‘虽然他的上半身极力前倾,做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攻击姿态,但他的双脚脚尖,却极其诚实地指向了厅门的方向。’
‘这是典型的“逃离反应”肢体语言。他的潜意识在尖叫着想要离开这里,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的环境。’
‘哪怕说完最狠的话,比如那句“逐出长公主府”,他的眼神都会在话音落下的0.5秒内,迅速向右侧偏转,去寻找沈砚的视线。’
‘那是寻求确认,寻求保护。’
这一连串的生理特征,如同一组组精确的数据,在元谂的脑海中迅速汇聚成一个清晰的人物画像。
此人哪里是什么为了朝廷公义、敢于直谏的直臣?
这分明就是一个色厉内荏、狐假虎威,被沈砚或者是太后当成枪使的过河卒子!
他之所以叫得这么大声,不过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恐惧;他之所以如此嚣张,不过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
‘若是对这样一个人动怒,若是被这样一个小丑激得失了态……’
元谂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
‘那不仅是跌了我这长公主的身份,更是正中那个坐在旁边看戏的沈大丞相的下怀。’
“孙大人。”
元谂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是一潭死水,却让那个正准备继续叫嚣的孙鑫莫名地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你说得口干舌燥,这喉咙……想必是不太舒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