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沈砚因心理防线崩塌而陷入短暂失神的间隙,原本带着几分咄咄逼人、试图用现代心理学手术刀剖析沈砚内心的洞察者姿态,在这一瞬间被她极其自然地收敛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疏离且理智、仿佛刚才那场灵魂博弈只是幻觉一般的长公主。
她并没有利用沈砚此刻的脆弱,没有在这个男人最迷茫、最容易被情感左右的时候,趁机索取什么承诺,或者进行那种低级的情感勒索。
“相爷。”
元谂的声音清冷,将沈砚从那种恍惚中拉了回来。
“既然这只老虎也算是见了天日,那咱们就来谈谈正事吧。”
她从宽大的袖袍中,极其从容地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清单,连同几块色泽温润、一看便知并非凡品的玉佩,轻轻放置在了书案上那张被墨汁污损的宣纸旁。
那几块玉佩,是她在府中库房翻箱倒柜找出的替代品,用来充作当年原主死皮赖脸塞给沈砚的“定情信物”。虽然形制上有些差异,但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足以以假乱真,甚至……更胜一筹。
以此来完成这场名义上的“回收”,也是给这段荒唐的过往,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这是……”沈砚看着那份清单,有些迟疑。
“这是清算旧账的凭证。”
元谂指着那份清单,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相爷请看。这清单上罗列的,是这三年来,本宫送往相府的每一件物品。从御赐的暖玉佩,到那些不值钱的香囊、字画,甚至是一封封书信……本宫都让人详细记录在案。”
“今日此行,只为这一件事。”
元谂伸出一根手指,极其清晰地在清单上划过:
“那就是——收回这些旧物,或者是做了折价抵消。从此以后,长公主府与相府之间,钱货两讫,互不相欠。”
“两讫?”沈砚的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抵触,“殿下这是何意?这玉佩……”
“这玉佩是替代品。”
元谂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坦然:“当年的那些东西,相爷既然早就看不顺眼,想必也没留着吧?或许早就扔了,或许送人了。本宫不在乎。”
“本宫之所以带这些替代品来,就是为了告诉相爷——那些东西,本宫不要了。也不想再让它们成为咱们之间的牵绊。”
“这不仅仅是几块玉佩的问题。”
元谂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沈砚,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留恋,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这是本宫在向相爷表明态度。”
“往日那种种荒唐的纠缠,那种让相爷厌烦的所谓‘情深’,那种不知分寸的打扰……皆随这些旧物的了结,而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元谂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相爷屁股后面跑的疯癫痴女。”
“站在您面前的……”
元谂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那种气场不再是压迫,而是一种极其平等的尊重:
“是一个理智、独立、且懂得进退的政治盟友。”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干脆利落。
就像是一把快刀,直接斩断了原主遗留下来的所有暧昧连结。
在两人之间,极其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这道界限,不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决裂,也不是那种因爱生恨的疏离。
而是一种……基于尊重、基于实力对等的社交宣言。
沈砚看着眼前的女子。
看着她那种云淡风轻的神情,看着她那种将“钱货两讫”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
心中原本那种因为被看穿而产生的慌乱,以及那种刚刚萌生出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情愫,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失落?
还是……释然?
“殿下……当真如此决绝?”
沈砚的声音有些低沉,目光在那几块玉佩上停留了许久,“这旧账虽然清了,但这人情……怕是没那么容易两讫吧?”
“人情?”
元谂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相爷说笑了。在这朝堂之上,哪里有什么人情?只有利益交换。”
“咱们既然已经结盟,那便是‘合则两利’。这盟友之间,讲究的是信义,是互利,而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儿女情长。”
“相爷若是非要谈人情,那不如想想,怎么帮本宫把太后那只伸向户部的手给剁了,或者是……怎么让王家那个老顽固彻底倒向咱们这边。”
“这才是真正的人情。”
元谂指了指书案上的公文,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至于那些风花雪月的事……相爷还是留给那些闲人去操心吧。咱们这种要在刀尖上跳舞的人,哪有那功夫?”
沈砚听着这番话,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竟然奇迹般地舒畅了不少。
是啊。
这就是元谂。
这就是那个能在书房里把他逼到绝境,又能在大理寺里跟他并肩作战的女人。
她不需要那种廉价的同情,也不屑于用那种低级的手段来博取好感。
她要的,是真正的势均力敌。
是那种哪怕没有爱情,也能彼此信任、彼此依靠的战友关系。
“好。”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清单极其郑重地收了起来,放入袖中:
“既然殿下如此通透,那本相也不再矫情。”
“这旧账,清了。”
沈砚拿起那几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这新账……怕是才刚刚开始。”
“哦?”元谂挑眉,“相爷这是还要跟本宫算什么账?”
“算……怎么让这大胤的天,变得更清澈一点的账。”
沈砚将玉佩收入怀中,目光灼灼地看着元谂:
“也算……怎么让这只困在笼子里的老虎,真正学会飞翔的账。”
元谂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那本宫……便随时恭候相爷的大驾。”
书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流动了起来。
那种暧昧不清的纠缠,那种令人窒息的试探,都在这一场干脆利落的“划清界限”中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坚固的同盟关系。
也是一种……独属于两个聪明人之间的、无需多言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