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老宅内传出阵阵翻箱倒柜的嘈杂声,正堂内此时已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歪歪扭扭地贴在窗棂上。大伯母王氏正带着苏红在堂屋里清点物件。苏红手里死死攥着家里仅有的几尺大红布和两床新弹的棉被,脸上挂着贪婪且得意的神情,指挥着王氏将家里稍微值钱的家当往自己屋里搬。
“妈,你手脚可千万得麻利点,赶紧把你手边那几尺最鲜亮的大红布,还有我手里这两床新棉被,统统都搬到我那屋里去,连个布丝儿都别给二房留下!这红布可是刚哥专门托了镇上的硬关系,好不容易才从供销社内部弄来的紧俏货,我结婚那天必须用它做一身全村最体面招摇的红棉袄。这两床新棉被更是得齐齐整整铺在我的新婚大床上,这样才够气派!还有墙角那两个印着大红牡丹的热水瓶,以及那对崭新的搪瓷盆,你也都一件不落给我装进嫁妆箱子里!这些可都是我为了嫁给周志刚准备的嫁妆,咱们大房这次可是要在全村人面前狠狠长脸的。我马上就要跟着刚哥进城当供销社的主任夫人了,这嫁妆要是寒酸了,岂不是要让周家的亲戚看轻了我?至于二房那个自愿去海岛跳火坑的蠢货苏瓷,她去伺候那个脾气暴躁的残废活阎王,哪里用得上这些精贵物件?她能有个破被子裹着滚出咱们苏家就算祖上积德了!这家里所有的好东西,现在全都是我苏红挣来的泼天富贵,谁也别想跟我抢一分一毫!”
“哎哟我的乖宝丫头,你就把心安安稳稳放肚子里吧!我这双眼睛可是雪亮雪亮的,这老宅子里只要是稍微能值点钱的体面物件,我是一件不落地全扒拉到你那屋里去了,绝对连根线头都不给二房那个倒霉丧门星留下半点!你现在可是咱们老苏家祖宗保佑、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金疙瘩,那周主任是吃国家粮的体面干部,你能凭着大本事把这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亲事抢过来,那是你的能耐!你一百个放心,妈今天就算是把这老宅的底子彻底掏个底朝天,哪怕是借钱,也得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门,绝不让你在婆家人面前抬不起头!至于苏瓷那个闷葫芦,她去伺候那个残废军官,带好东西也是糟蹋!这些热水瓶和搪瓷盆,全都是我闺女以后进城享清福的底气!”
与此同时,苏母正抱着一团发黑发硬的旧棉被,胳膊下夹着一个边角开裂的破木箱,推开了苏瓷居住的西偏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潮湿的房间内霉味扑鼻,苏母将那床甚至露着棉絮的旧被子重重扔在只有草席的光板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阴影里的苏瓷。
“死丫头,你也别怪你娘我做事偏心眼,实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家里为了给你堂姐苏红办这场风光喜事,已经彻底掏空了底子。你堂姐命好,马上要嫁进城里当干部太太,那出嫁的排场自然不能小,咱们家这点好东西全得紧着她。反正你马上就要远嫁海岛去跟那个陆军官过日子了,那穷乡僻壤的,你带好东西过去也是招人眼红,倒不如凑合凑合得了。娘扔在床上的这团旧棉被,虽然里头棉絮发黑发硬,但好歹能给你挡海风保暖不是?还有地上这口边角严重开裂、漆都掉光了的破木箱子,这可是当年娘大姑娘上轿嫁过来时用的,虽然确实旧了点、寒酸了点,但你随便找块破布缝补擦洗一下,也还能勉强装点你那些换洗的破衣裳,你就当是体谅爹娘的难处,凑合着用它当嫁妆吧。反正那陆家给的天价聘礼咱们家是一分也退不回去了,你去了海岛之后就安分守己多干点活,那陆肆要是脾气暴躁打骂你,你就咬紧牙关忍着点,权当是报答娘生你养你的恩情了!”
苏母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苏瓷,见苏瓷坐在阴影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女儿依旧像以前一样好拿捏。她不屑地撇了撇嘴,连一句多余的嘱咐都没有,转身就迫不及待地去堂屋帮苏红参谋嫁妆去了。苏瓷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床沿,手指轻轻抚过那口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破木箱。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冰冷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利刃一般,死死盯着苏母离去的无情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诡异且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她并没有开口拒绝这些被当成垃圾施舍来的破烂,因为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这份极致的压榨与不公,不过是彻底撕破脸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