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那犹如一潭死水般幽深且毫无生气的眼神,让刚才还说得唾沫横飞、满脸算计的苏父苏母同时愣住了。随即,他们的脸上便浮现出因被女儿突然打断而产生的强烈不悦与恼怒。苏父深深地皱紧了眉头,正准备端起一家之主高高在上的威严,好好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然而,苏瓷完全无视了父母因被打断而露出的不悦神色。她面无表情,动作极其缓慢而僵硬地伸出那双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探入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内侧。在苏父苏母疑惑又极其不耐烦的注视下,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牛皮纸信封。随后,苏瓷手腕微垂,带着一种压抑的沉稳,“啪”的一声极其清脆的轻响,将那个信封轻轻地拍在了满是黏腻油污的粗糙木桌面上。
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光下,信封封口处那个鲜红的部队公章赫然显现在两人眼前。那抹浓烈到极致的鲜红色,在四周昏暗阴冷的阴影衬托下,显得分外猩红刺目,仿佛是一只在黑夜中猛然睁开的、正死死盯着猎物的血眼,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肃杀之气。
苏瓷死死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缓缓掀起眼皮,用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森语调,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爹,娘,你们刚才精打细算的那些话,女儿一字一句全都听得明明白白了。我也知道家里困难,弟弟马上要盖新房娶媳妇,这五百块钱彩礼确实是家里不可多得的救命钱。可是,在你们把这笔巨款彻底昧下来、决定只给我带几个冷馒头坐几天几夜硬座去海岛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得跟你们交代清楚。桌上这封信,是今天下午大队部刚收到的,是远在海岛的陆肆陆团长,为了专门确认这门婚事,特意托了过硬的关系,通过部队专线寄过来的急件加急信。”
苏瓷刻意顿了顿,眼神幽冷地扫过父母渐渐僵住的脸庞,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恐怖声音陈述着编造的内容。
“陆团长这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在信里的语气可是出奇的凶煞强硬,那字里行间就像是带着嗜血的刀子一样。他特意在信里清清楚楚地询问了我,咱们苏家既然心安理得地收了他那整整五百块钱的天价彩礼,究竟给我这个即将过门的团长夫人准备了多少拿得出手的体面嫁妆?还极其严肃地盘问我,他给的那些钱,到底够不够给我买一张安安稳稳睡到海岛的卧铺火车票?这信上可是明明白白盖着部队大红公章的,这就代表着这不是普通的长辈拉家常,这是人家高级军官在查咱们老苏家的账呢!爹,娘,你们好好想想,要是让他知道,你们拿着他的买命钱去给大房办喜事、给弟弟盖房,却连两块钱路费都不肯多出,只让我啃着冷馒头、挤在连个下脚地都没有的车厢里去跟他结婚,你们猜,这位手握重权的团长,心里头会怎么想咱们家?他会不会觉得咱们苏家是在故意打他这位首长的脸?”
苏瓷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根苍白纤细的手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充满压迫感地轻轻点了点信封上那个犹如血眼般的红章。她直勾勾地盯着苏父那只颤抖的手,继续说道。
“爹,你成天在村里待着,大概是不知道外头部队里的传言。这位陆肆团长,在他们军区里可是有着一个赫赫有名的外号,叫作‘活阎王’。他在战场上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脾气暴躁得很,最恨别人欺负他的家属。哪怕是动他名下一分一毫的东西,那都等于是在拔老虎的须子!我听送信的邮递员悄悄跟我说,听说以前有个战友的媳妇被娘家苛待,克扣了婆家给的彩礼钱。这位陆团长知道了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带人冲到那户人家里,硬生生地把那家人的腿都打断了!人家活阎王的原话就是,拿了他的必须连本带利地用血来偿还。爹,娘,你们仔细琢磨琢磨,咱们家要是真按照刚才的安排,连一张卧铺票的钱都要死死克扣下来,等我到了海岛,那位活阎王要是冷着脸盘问起来,发现咱们家把他当冤大头耍弄,他会不会雷霆大怒?他会不会也带着人,拿着枪赶到咱们红旗大队,一把火烧了咱们老宅,然后再把弟弟那双准备用来娶媳妇传宗接代的腿,也给一寸一寸地打成残废?”
随着苏瓷的描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面目模糊的军官形象逐渐变成了一个嗜血暴戾的恶鬼,正隔着这封信冷冷地注视着苏家父母。
苏父手中的旱烟枪猛地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烫了个洞,苏母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紧了怀里的钱袋,原本贪婪的眼神此刻被一种对暴力和权力的原始恐惧所取代,饭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