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苏家老宅,并未像往常一样陷入安宁,反而在寒风中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不多时,这短暂的死寂就被东屋里一阵乒乒乓乓的猛烈摔打声彻底打破。
苏红因为周志刚今天送来的彩礼实在太少,正躲在屋里跟大伯母疯狂地闹着别扭,那尖锐刺耳的咒骂声在冰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娘!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周志刚今天让人送来的这叫什么破烂彩礼?拢共才干巴巴的三十块钱,连个能撑门面的大件都没有,缝纫机没有,自行车也没有,就拿两身粗布衣裳打发叫花子呢!他周志刚还要不要脸了?你们再看看西屋那个狐狸精,她今天去供销社耀武扬威,扯了最时兴的鲜亮的确良布料,买了崭新的大皮箱,连脚上踩的都是二十多块钱的昂贵小皮鞋!她还从二婶手里硬生生抢走了那对压箱底的老银镯子,兜里更是揣着陆团长给的五百块钱巨款!凭什么我堂堂一个高中生,要嫁给周志刚受这种穷酸气,她一个病秧子倒能靠着装可怜去海岛当风光无限的团长夫人?我不管,这憋屈婚我不结了,你现在就去周家把彩礼退了,我也要找个带枪的军官嫁过去,我也要穿皮鞋戴银镯子,绝不能被苏瓷那个不要脸的贱人给比下去!”
大伯母焦急而刻薄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拼命压低着嗓门训斥:“我的小祖宗哎,你快给我小点声吧,别再摔打了!这要是让西屋听见,还指不定怎么在心里头看咱们大房的笑话呢!周志刚家里兄弟多底子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三十块钱彩礼还是他爹娘拉下老脸东拼西凑借来的。你以为谁都能像那个死丫头一样,瞎猫碰上死耗子攀上陆团长那样的高枝儿?你别看她现在穿新衣戴银镯子风光得很,那‘陆阎王’的凶名你又不是没听大队里的人说过,克妻克子、脾气暴躁得像活阎罗,指不定哪天就把她活活打死在那荒岛上了!你嫁给志刚虽然日子紧巴点,但好歹知根知底,他在镇上化肥厂又有个正经工人的临时工身份,以后转正了也是吃国家粮的。你现在闹着退婚,咱们老苏家的脸往哪搁?你就在这儿安分守己地待着,等那死丫头过两天被警卫员接走,去那鸟不拉屎的海岛受苦受难,到时候有她哭着求咱们的时候!”
东屋那充满嫉妒与恶毒的咒骂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而西偏房内,苏瓷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她独自坐在一盏如豆的油灯下,借着微弱昏黄的光亮,将这两天从极品亲人那里“虎口夺食”得来的战利品——厚厚的钞票、沉甸甸的老银镯、崭新挺括的确良新衣以及一些贴身的细软,一件件极其整齐地码进那口散发着皮革香味的崭新棕色皮箱里。
她看着残破镜子中那个倒映出的自己,手指轻轻抚过眼角,对着镜中人冷冷地低语:“苏红,大伯母,你们就在东屋里尽情地酸、尽情地嚎吧,这不过是你们上辈子踩着我的骨血换来的报应的开端罢了。上辈子我像个懦弱的傻子一样,被你们所谓的亲情蒙蔽,被你们这些敲骨吸髓的极品亲戚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最终落得个无声无息惨死的下场。这一局,我借着那个素未谋面的‘活阎王’的赫赫凶名,不仅毫发无损地保全了自己,更反向收割了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吸血鬼,将爹娘搜刮的民脂民膏全都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你们以为我去海岛是受苦受难?不,那是我苏瓷逆天改命、挣脱你们这群水蛭的康庄大道。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流一滴软弱的眼泪,我要把命运的主动权死死地、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心里,让你们这些人眼睁睁看着我怎么在这八零年代活出个人样来,看着我怎么把你们永远踩在烂泥地里翻不了身!”
镜中的那双眼眸里,不再有前世的懦弱与眼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冷硬与决绝。窗外的寒风呼啸着,猛烈地拍打着脆弱的窗棂,发出阵阵哀鸣,那声音仿佛是这个吃人的旧家庭发出的最后挽留与恶毒诅咒,试图将她重新拉回那深不见底的泥潭。
但苏瓷的心,却早已飞向了千里之外那座海风吹拂的海岛。她缓缓伸出手,轻轻合上皮箱的金属锁扣,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咔哒”的清脆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轰然断裂的沉重枷锁,掷地有声地宣告着她与这个吸血鬼家庭的彻底决裂。
随着灯芯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苏瓷低头吹灭了油灯。她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那是猎人即将奔赴新猎场的信号,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便是她涅槃重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