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在寒夜里沉沉回荡,沈砚与元谂并未回府,而是隐入了一处相府控制下的隐秘安全屋。屋内,一支残烛摇曳,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面那幅巨大的皇宫舆图上,显得深邃而冷峻。
元谂站在舆图前,指尖轻轻划过御药房所在的位置,最后稳稳地停在了那个被重重红圈标注出的“百草阁”上。她转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正在擦拭软剑的沈砚身上,语气笃定且透着一股剖析人性的冷静:
“沈相,我们虽然在城南扑了空,但那张残纸上的‘御药房’与‘百草阁’,已经指明了林之恒的死穴。根据本宫对他这几年的行为侧写,这位现任院判绝非寻常唯唯诺诺的医官。他在心理学上属于极度自负且拥有‘战利品收藏癖’的典型人格。这种人,在亲手调制出能够控制本宫神志、甚至让翠儿暴毙的曼陀罗毒剂后,绝不会将其视为罪证销毁,反而会将其看作生平最得意的杰作。他会将所有的实验记录、配方比例,甚至毒发时的详细反应,都妥善地藏匿在他认为最安全、且只有他能绝对掌控的领域——那就是戒备森严的御药房禁地,百草阁。”
沈砚收起软剑,剑锋入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到书案旁,浓眉微蹙,看着元谂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的脸庞,沉声回应道:
“殿下对林之恒的心理推断,微臣并无异议。但皇宫夜禁森严,御药房更是重中之重,巡逻的禁卫每半个时辰便会交替一次。尤其是那百草阁,传闻内部机关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触动警报。殿下虽有经天纬地之智,但此行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微臣打算今夜独自前往探查,以微臣的身手,即便被发现亦能全身而退。殿下只需留在这一处安全屋中,通过相府暗卫的实时情报布防图,随时为微臣接应即可。你看这布防图,微臣已经安排了三道防线,即便宫内生变,也能保殿下无虞。”
沈砚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份详尽的暗卫布防图推到元谂面前,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欲。然而,元谂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张布防图一眼。
她直视着沈砚那双幽深的眼眸,瞳孔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毫不退缩地反驳道:
“沈相,你若是独自前往,今夜注定会空手而归。你以为百草阁的药柜是按照千字文或者寻常医典排序的吗?不,林之恒那种自负到近乎偏执的人,绝不会留下如此浅显的破绽。根据本宫对他的药理习惯的研究,百草阁数千个药格的排列,完全是暗合了极其复杂的药性相生相克逻辑,并辅以八卦方位的变幻。更可怕的是,他在关键位置设有多重视觉陷阱,利用光影与色彩的误差来误导搜寻者。你即便武功高强,在黑暗中若不懂这背后的药理逻辑与排列算法,面对那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格屉,你除了打草惊蛇,根本找不到那份隐藏在暗格里的罪证。”
沈砚的神色微微一滞,显然他并未预料到百草阁的内部构造竟如此复杂。他迟疑了片刻,依旧坚持道:“微臣可以强行破开暗格,或者将可疑的格屉全部带走。”
“那只会让你在第一时间触动毁坏机制。”元谂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一种专业领域的绝对自信,“沈相,本宫拥有瞬间构建‘思维宫殿’的能力。只要进入百草阁,本宫能在极短时间内记住并分析出药柜的所有排列逻辑,推演出被隐藏的那个唯一的暗格位置。这种基于逻辑推演与视觉记忆的空间分析,是任何武力都无法替代的优势。你带上本宫,搜索效率会提升十倍不止。而你独自前去,不过是在大海捞针。沈相,你我现在的目标是彻底钉死太后,而非在这种无谓的‘保护行为’上浪费夺取铁证的最佳时机。”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残烛爆开的一声轻响。沈砚看着面前这位看似柔弱、实则算无执策的长公主,看着她眼神中那种近乎神性的理智光芒,心中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子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弱者,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甚至在某些领域远胜于他的顶级弈者。
沈砚在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最终,他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与宠溺:
“好一个‘思维宫殿’,好一个药理逻辑。殿下既然已经算到了这一步,微臣若再坚持,倒显得微臣格局浅薄了。既然如此,今夜这一趟龙潭虎穴,微臣便陪殿下闯一场。但有一条,殿下必须答应微臣:一旦踏入御药房范围,你必须听从微臣的所有指挥,寸步不离微臣左右。若遇危险,殿下只需负责指路,剩下的杀伐之事,皆由微臣来挡。殿下,这一条,不可商量。”
“成交。”元谂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那是知己相惜的笑意,亦是必胜的宣言。
沈砚看着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一缕乱发,随即便猛地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果决:
“事不宜迟,换装。今夜子时,夜探御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