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转一响

张桂芬脸上的贪婪和恐惧还在来回交替，只听“砰”的一声沉闷巨响，彻底打破了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解放牌大卡车驾驶室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陆野从高高的驾驶座上一跃而下，军靴重重地踏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今天一反常态，特意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身上穿了一件没有半点补丁、熨烫得笔挺的军绿色旧夹克，脚下蹬着一双锃亮的黑色工装靴。

虽然他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的陈年疤痕，依旧让他看起来凶相毕露，但配上他那挺拔如松的魁梧身姿和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冷峻气场，此刻的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在村里横行霸道的流氓，倒像是一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绝对不好惹的铁血兵王。

陆野站在车头前，没有理会瘫倒在泥水里的老刘头，而是微微抬起头，眼神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躲在草垛和旱沟里的人群。

那目光如同刚开刃的钢刀一般锐利，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恶毒嘲笑沈秋月的村民们，就像是被瞬间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闭嘴！都别说了！活阎王下来了！”
“我的妈呀，他那眼神想杀人啊！赶紧往后退，千万别被他盯上！”
“快退快退！惹毛了他，咱们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所有人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纷纷低下头，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与陆野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

紧接着，卡车的后方传来一阵利落的动静。

陆野的过命兄弟魏大壮和一向机灵的候三儿，一前一后从后车斗上利落地跳了下来。

魏大壮满脸横肉，今天特意把粗布褂子的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结实粗壮的胳膊。他大摇大摆地往前一站，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都他妈瞎了眼了？！没看见我们野哥的车停在这儿吗？一个个缩头缩脑地看什么看！赶紧把路给我让宽点，今天谁要是敢挡了我们野哥办正事的道，老子直接捏碎他的骨头！”

候三儿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红纸写成的礼单，脸上挂着精明透顶的笑意，赶紧拦住魏大壮：“大壮哥，你火气别这么大。咱们今天可是来办大喜事的，跟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较什么劲？别误了野哥的吉时！”

“说得对！办正事要紧！”魏大壮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

两人动作麻利地顺着轮胎重新爬上了后车斗，一人拽住一角，一把揪住了盖在满车厢货物上的那块巨大的红雨布。

“野哥！掀了啊！”候三儿大喊一声。

随着“唰”的一声脆响，巨大的红布被瞬间掀开、滑落。

清晨那穿透薄雾的阳光，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洒在了后车斗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件上，瞬间折射出极其耀眼、夺目的金属光泽，狠狠地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现场先是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紧接着，猛地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极其响亮的倒吸凉气声！

所有人的眼珠子在这一刻几乎都要瞪出眼眶了。

车斗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拉货物件，而是这个年代所有人做梦都不敢想的顶级奢侈品——“三转一响”！

一辆崭新的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稳稳地立在中央，车把上的电镀层在阳光下闪烁着晃眼的光芒。
一台黑色的蝴蝶牌缝纫机摆在右侧，机身上的金色花纹精致无比，连包装纸都没拆干净。
最前面，放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盒盖敞开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表盘锃亮、走时精准的上海牌全钢手表。
而在这些物件的最上方，赫然摆放着一台大红色的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

此刻，收音机正被候三儿拧开了开关，里面正字正腔圆地播放着激昂澎湃的样板戏音乐，洪亮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沈家门外。

村民李二狗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像疯了一样指着车斗惊呼出声：“我的亲娘老爷嘞！我没瞎吧？！这……这些全是全新的大件儿？！那可是飞鸽牌自行车和蝴蝶牌缝纫机啊！这得要多少工业券和厚沓沓的大团结才能买得起啊！连咱们公社的供销社主任家里，都凑不齐这么一整套啊！”

人群瞬间彻底炸开了锅，极度的震撼让村民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疯了！肯定是疯了！陆野这哪里是开卡车，这分明是拉了一座金山过来啊！那可是上海牌全钢手表！戴在手上得多气派啊！”
“听听那红灯牌收音机里的响动！多脆亮！这‘三转一响’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传说里的东西！怎么可能一下子全摆在这里？！”
“刚才到底是谁信誓旦旦地说，陆野昨晚把沈秋月给扇了一巴掌扔进河里喂鱼了？！你他妈瞎了眼吧！你见过谁家扔破鞋，是拿这么一整套‘三转一响’的大件儿来砸门的？！”

王大婶被震惊得连退两步，结结巴巴地喊道：“这……这不可能啊！陆野这个活阎王，怎么可能拿这么贵重的东西来沈家？他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难不成他真的是来下聘的？！”

魏大壮站在车斗上，居高临下地指着王大婶的鼻子，大声嗤笑道：“老太婆，算你今天长了回眼睛！你以为我们野哥的车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拦的？你们一口一个破鞋骂着，但在我们野哥眼里，那就是金疙瘩！”

候三儿也扬起手里的红纸礼单，冲着周围扯着嗓子高声宣告：“都给我们听好了！这些东西，在这个贫瘠的小山村确实是神话！但今天，我们野哥就是要把这神话变成大白菜，结结实实地堆在沈家的大门口！这是我们野哥给沈秋月嫂子下的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