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音从教室后门走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回头。她沿着走廊的阴影一路前行,脚步轻得像不存在,直到来到操场看台的最底层。那片被钢架和藤蔓遮蔽的角落,几乎无人问津。她选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背靠冰冷的铁栏杆,耳机重新戴好,表面上像个沉浸在音乐里的孤僻转校生,实则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她精准过滤,只留下需要捕捉的频率。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这里。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她就第一个离开教室,不是去食堂,而是直奔看台阴影。午休时间,她不吃饭,只喝一瓶矿泉水,然后继续坐着。下午体育课,她从不参加团体活动,而是提前占据这个位置,膝盖上摊开一本不起眼的黑色笔记本,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
她记录的不是课堂笔记,而是霍锋。
霍锋每天的行动轨迹像钟表一样精准:早自习迟到五分钟,进教室第一件事是把脚翘在课桌上;第一节课下课必去小卖部买冰可乐,边喝边骂骂咧咧;午休时他通常和恶犬派那帮人在教学楼后抽烟;下午体育课,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操场的人。
童悦无意中透露的信息成了最关键的拼图。
那天午休,童悦照旧跑来找她聊天,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
“楚音,你这两天怎么老是一个人跑操场看台啊?不怕晒黑吗?”
楚音低着头,声音细弱:“……我、我有点怕吵……想安静一会儿……”
童悦立刻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懂了懂了,你还在怕霍锋吧?哎呀你放心,他最近可没空找你麻烦了。听说他体育课后都要一个人留在体育馆打二十分钟篮球,说是减压。你不知道,他最近脾气特别爆,动不动就摔东西,昨天还因为篮球没进框把球砸到墙上,差点把篮筐砸坏呢!大家都说他因为许星昼的事儿魔怔了……”
楚音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一顿,抬头看向童悦,声音更小了:“……许星昼的事儿……他、他真的很在意吗?”
“谁知道呢!”童悦耸肩,“反正他现在见谁都像欠他钱似的。体育馆那边人少,他打完球一般直接去旧更衣室换衣服,那地方早就废弃了,学校也不修,阴森森的。他估计是想躲着人吧。哎,你可别去招惹他啊,那家伙现在跟个定时炸弹似的。”
楚音垂下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我不会的……谢谢你告诉我……”
童悦拍拍她肩膀,起身走了。
而楚音在那一刻,已经在笔记本上画出了完整的路线图:
体育馆正门 → 篮球场西侧通道 → 旧更衣室后门。
她在旧更衣室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叉,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三秒,才收回去。
准备工作到此结束。
这天下午体育课结束前十分钟,楚音提前离开看台,绕到体育馆侧门。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阴影里,耳机调到最低降噪档,静静等待。
铃声响起。
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操场,喧闹声渐渐远去。霍锋果然如童悦所说,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运动服,单手拍着篮球,步伐懒散却带着烦躁,一路骂骂咧咧进了体育馆。
楚音等了整整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后,篮球落地的声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球鞋在木地板上拖行的摩擦声,然后是旧更衣室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她知道,霍锋进去了。
楚音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个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的黑色护腕。护腕内侧,用极拙劣的黄色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图案。那是许星昼生前最珍视的物品——据说是在他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亲手缝上去的,象征着他还想抓住一点光。
可这点光,后来被霍锋一次次抢走,当成“战利品”踩在脚下嘲笑。
许星昼死后,这护腕下落不明。
实际上,是楚音在遗物清理时悄悄收起的。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的护腕,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布面已经洗得发硬,却依然带着极淡的、属于许星昼的洗衣粉味道。
她的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算计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霍锋外强中干,极度迷信。
他曾在许星昼面前无数次把这个护腕甩在地上,骂它是“死人玩意儿”“晦气东西”,还逼着许星昼跪下捡起来亲吻。可每当夜深人静,他又会偷偷把玩那块布料,像在确认什么。
他怕鬼。
更怕死人。
而现在,这件带有死亡气息的“信物”将成为最完美的诱饵。
楚音将护腕重新塞回校服口袋,手指在布料上最后摩挲了一下,像在跟亡者做最后的道别。
她抬起头,看向体育馆旧更衣室的方向。
夕阳从看台缝隙漏进来,拉长了她瘦削的影子,像一张正在无声张开的网。
她没有急于行动。
她要等。
等霍锋打完球,疲惫、烦躁、警惕最低的那一刻。
等他推开旧更衣室那扇废弃的门,走进那个阴冷潮湿、几乎无人问津的空间。
然后,她会让这个护腕“自己”出现。
让它出现在他最意想不到的位置。
让那枚小小的黄色太阳,在黑暗里重新亮起来——带着死亡的温度,带着许星昼未曾说出口的控诉。
楚音靠回看台的阴影里,耳机下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她闭了闭眼,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
是猎手看见猎物已经踏进陷阱时的平静。
体育课结束的铃声早已远去。
可属于她的铃声,才刚刚开始倒计时。
她耐心等待,像一只编织蛛网的蜘蛛,安静、冰冷、致命。
猎物即将撞网。
而她,已经准备好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