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蝉事件过后的第二天,启岚私立高中二年级(A)班的教室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
虽然天空依旧被厚重的阴云所笼罩,但早读的铃声还是准时敲响了。霍锋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了教室里。他此刻的精神状态已经急转直下,脸色惨白得如同停尸房里失去血色的躯壳,眼底堆积着浓重且令人心惊的乌青,连那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变得凌乱不堪。他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仿佛每迈出一步都在耗费着极大的体力,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强撑着那副傲慢的躯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向班里那些暗中观察他的目光证明,自己根本没有被昨天那只发光的虫子和那个该死的置顶帖吓倒,他依然是这个学校里无人敢惹的“恶犬”。
童悦坐在前排,身体微微向后倾斜,压低声音对坐在角落里的楚音耳语道:“楚音,你快看看霍锋那个样子。他早上进教室的时候,那几个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男生想过去扶他,他居然像条疯狗一样把人家全甩开了,还恶狠狠地瞪着人家。昨天晚上那只发光的东西,绝对是把他吓破胆了,他现在坐在这里,完全就是在硬撑。”
楚音的手指轻轻捏着课本的边缘,将那副怯懦的伪装演绎得入木三分。她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声音细弱且充满畏惧地回应道:“童悦同学……他看起来真的好可怕。他脸色那么白,额头上全都是汗,身体好像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为什么不请假在宿舍里好好休息呢?这样强撑着来上课,他的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吗?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心里发毛。”
“他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童悦极其鄙夷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痛快,“在这个学校里,他一直把自己当成横行霸道的老大。如果因为一个不可删除的帖子和一只死掉的虫子就吓得不敢出门,他以后还怎么在那些跟班面前立威?他现在强撑着坐在这里,就是想维持那层虚假的假象。可是你仔细看看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以前欺负人时的威风?简直就是一个随时会彻底崩溃的活靶子。”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上课铃声响起了。这节是数学课。
一位面容严肃、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拿着教案,步伐沉稳地走上讲台。他将教案重重地摔在讲桌上,目光极其严厉地扫视了一圈下方安静的学生,声音洪亮且充满威严地开口训斥:
“全都给我安静下来!把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不管学校论坛上最近在传什么无聊透顶的流言蜚语,也不管你们私底下在讨论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这里是课堂!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把昨天发下去的随堂测试卷全都给我拿出来,今天我们重点讲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这道题全班只有陆子枫同学一个人思路清晰、完全做对了,其他人的脑子简直就像是一团没有逻辑的浆糊!全都给我抬起头,眼睛看着黑板!”
中年男老师转过身,拿起一根崭新的粉笔,开始在黑板上极其用力地书写着复杂的演算公式。
粉笔那尖锐的笔尖在粗糙的黑板表面快速且用力地划过,伴随着由于用力过猛而产生的、极其富有节奏感的短促碰击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清脆。
然而,这原本在任何一间教室里都极其寻常的教学声响,此刻传进神经已经衰弱到极点的霍锋耳中,却发生了极其恐怖的扭曲和异化。
在霍锋那千疮百孔的感官世界里,黑板上的敲击声渐渐慢了下来,声音变得极其沉闷且令人毛骨悚然。那不再是粉笔与黑板的摩擦,而是演变成了一具沉重的人体骨骼,从极高的地方坠落,最终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时,骨头寸寸断裂、粉碎的恐怖脆响。
每敲击一下,霍锋的身体就剧烈地哆嗦一次。他觉得那碎裂的声音不是响在空气中,而是直接砸在他的头骨上。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双耳,试图将那种异化的恐怖声响隔绝在外,但那种骨头碎裂的声音却像是长了倒刺的藤蔓,顺着他的耳膜一路扎进了大脑深处。
与此同时,窗外校园那些被雨水洗刷过的老树上,传来了几只夏蝉极其冗长且尖锐的鸣叫声。
这几声偶尔传来的虫鸣,成为了压垮霍锋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他那已经彻底错乱的听觉神经里,那蝉鸣声褪去了昆虫的尖锐,扭曲成了半年前那个暴雨之夜里,许星昼在天台边缘垂死挣扎时,发出的极其微弱、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求救声。那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一声接着一声地钻进他的脑海。
霍锋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活人的气息,额头上黄豆大小的冷汗如同雨水般滚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他死死捂着耳朵,身体在座位上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弦。
突然之间,这种折磨达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霍锋猛地松开双手,极其狂躁地站起身来。他双手用力向前一推,“轰”的一声巨响,那张沉重的实木课桌被他硬生生地掀翻在地。课桌砸在过道上,书本、笔袋和试卷瞬间散落了一地,发出的巨大动静彻底打断了原本安静的课堂。
在全班同学极其震惊的目光中,霍锋伸出一只剧烈颤抖的手指,指着教室后方那扇空无一人的后门,双眼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歇斯底里地冲着那团空气大吼起来:
“别过来!你这个阴魂不散的贱人!不要找我!不是我推的!滚开!带着你的那些破虫子和碎骨头给我滚开!”
数学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彻底激怒了。他愤怒地将手中的半截粉笔狠狠砸向讲台,指着霍锋大声呵斥道:
“霍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这里是课堂,不是你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马上把课桌给我扶起来,站好!你指着后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师!”
但霍锋此刻已经完全听不到现实世界的声音了。他惊恐地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挥舞着,仿佛在极力推开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嘴里还在不断地喷吐着那些充满恐惧的辩解:
“他在那里!你们难道都瞎了吗!许星昼就在后门站着!他浑身都是血,他的脑袋都碎了,他还在看着我!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让他滚出这间教室!我没有推你,是你自己没站稳掉下去的!你的死跟我没关系!不要来找我索命!别过来!”
全班同学被这番极其恐怖的言论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坐在霍锋周围的学生,此刻就像是看到了某种可怕的瘟神一样,纷纷连滚带爬地推开椅子,向着教室的前方和另一侧避让,在霍锋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区域。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童悦吓得一把抓住了楚音的胳膊,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楚音,你听见没有!他刚才说推下去!他承认了!平时学校里一直压着消息说是抑郁自杀,他刚才喊的明明就是推下去的!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浑身是血的人,那个门口明明什么都没有!他绝对是被许星昼的鬼魂给逼疯了!”
楚音被童悦抓着手臂,配合地做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她往童悦的身后缩了缩,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软弱无力地说道:“童悦同学……我真的好害怕。那个后门明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进来。他为什么非说那里站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他现在这个样子太可怕了,完全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他会不会突然冲过来伤害我们?”
“不用怕,他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有心思伤害别人!”童悦虽然害怕,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见证恶人遭报应的痛快,“你看他那副丑态,这是他坏事做尽后应得的报应!今天他在全班同学面前把真相喊了出来,我看学校还怎么替他掩盖!”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气得浑身发抖,他快步走下讲台,指着还在角落里语无伦次挥舞双手的霍锋,声音严厉地怒吼道:
“霍锋!你如果精神有问题,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就立刻给我滚出这间教室!去学校的医务室或者直接回家治病!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扰乱课堂纪律!你看你平时欺负同学的那股威风哪里去了?现在对着一团空气发疯、大喊大叫,成何体统!马上给我出去!”
在霍锋那已经彻底崩溃的幻觉里,那个门口正站着浑身是血、骨骼扭曲的许星昼,正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但在教室里其他所有人的眼中,这不过是霍锋作恶多端后,精神彻底错乱的疯癫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