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单向契约

地下药室的光线昏暗而静谧，夜明珠的幽光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已经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珍稀药材混合后散发出的苦涩药香。
白玉石床上。
摆脱着漫长且充满死亡阴影的重度昏迷状态，陆璟那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他感觉自己仿佛刚刚在九幽地狱里走了一遭，被无数双恶鬼的手拖拽着，却又有一股温暖而霸道的力量，硬生生地将他拉回了人间。
他艰难地睁开了那双深邃的眼眸。
入目之处，是地下药室那熟悉的青石穹顶。他的胸膛右侧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那股原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合剧毒，此刻竟然如同温顺的绵羊一般，蛰伏在丹田最深处，被一股精纯的生机死死压制。
他活下来了。
陆璟的思绪在短暂的混沌后瞬间恢复了清明。他微微偏过头，苏醒后的第一眼，便看到了那道让他心神俱震的身影。
沈清宁趴在床榻的边缘，半个身子伏在他的身边。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中衣，衣襟上还沾染着斑驳的干涸血迹。
陆璟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曾经倾国倾城、冷艳不可方物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眶深陷，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衰败之气。
而最让陆璟感到刺目的，是她那原本如瀑布般乌黑亮丽、垂在肩头的青丝中，竟然夹杂着几缕犹如寒冬初雪般刺眼的华发！
“清宁……”
陆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阵钝痛。
他虽然昏迷，但他体内的同生共死蛊并没有死。通过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绝对羁绊，以及他此刻体内流淌着的那股虽然微弱、却带着万蛊之王特有异香的精纯外来生机。
以陆璟的见识和智谋，他瞬间便洞悉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中的那支箭上淬的是什么毒，他也知道在那种绝境下，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常规医术能救他。唯一的办法，就是神医谷残卷中记载的那些需要施术者付出惨痛代价的禁忌之术。
“你疯了吗？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陆璟看着沈清宁发丝间那几缕刺眼的白发，那颗被权谋、杀戮与背叛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极度的震撼与痛彻心扉的深情之中。
他陆璟一生，从未欠过别人什么，也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毫无所求地为另一个人付出生命。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京城里，所有的关系都建立在利益之上。当初在棺材里与沈清宁结成同盟，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可是现在。
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曾经被相府当成弃子、被他视为解药的女人，竟然为了救他，不惜强行施展禁术，生生地献祭了自己十年的寿命！
那一缕缕白发，就像是刻在陆璟灵魂上的烙印，让他避无可避地面对了这份沉重到足以压垮天地的深情。
“你这个蠢女人……”陆璟伸出那只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大手，手指微微颤抖着，轻柔地抚摸过沈清宁那掺杂着白发的发丝。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脸颊，那股无法抑制的保护欲，犹如火山喷发一般在他的胸腔内疯狂滋长。
他陆璟的女人，可以狠辣，可以算计，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但他绝对不允许她为了自己，连命都可以不要！
寂静无声的地下密室内，陆璟收回了手。
他盯着沈清宁安静的睡颜，眼底的风暴在逐渐平息后，化作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坚定与疯狂。
他开始在心中酝酿着一个疯狂且完全违背神医谷蛊毒常理的霸道决定状态。
“既然你敢为了我燃烧寿元，那我便绝不能让你再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陆璟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他深刻地意识到，同生共死蛊，这个曾经将他们两人紧紧绑在一起、让他们在绝境中互相扶持的绝对羁绊，如今已经变成了悬在沈清宁头顶上的一把致命屠刀！
他陆璟是谁？是大齐手握重兵的战神，也是无数政敌和暗杀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他的处境极度危险，不仅有相国沈崇和东宫太子这样的死敌在暗中虎视眈眈，更有他体内那随时可能因为真气暴动而再次反噬的混合奇毒。
只要这同生共死蛊的双向羁绊存在一天。
他若是在战场上遭遇不测，或者在朝堂的暗杀中不幸毒发身亡，那么，无论沈清宁身在何处，无论她有多么强大的医术，她体内的蛊虫都会瞬间咬碎她的心脉，让她跟着自己一起死于非命！
“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陆璟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心爱的女人，因为自己的缘故，因为他那充满杀机与变数的人生，而受到任何致命的牵连与伤害！
这双向的羁绊，对沈清宁来说，太不公平，也太残忍了。
在极度的深情与绝对的护短驱使下，陆璟做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决定。
他要强行篡改神医谷的蛊毒法则！
他要彻底斩断这种随时会拖累沈清宁的死亡羁绊，将那原本“同生共死”的双向联系，硬生生地变成一种只能由他来承担痛苦、而沈清宁可以独活的单向契约！
“哪怕要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陆璟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胸前箭伤和经脉刚刚被精血修复后的那种撕裂般的剧痛。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再次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叫醒沈清宁，更没有召唤门外的夜煞。
他缓缓地、艰难地在白玉石床上坐起身来。他盘起双腿，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而霸道的印结。
既然同生共死蛊是通过心脉的气血相连来维持羁绊。
那么，只要他用一种更加狂暴、更加霸道的内力，强行将自己心脉处属于沈清宁的那一丝母蛊本源气息彻底包裹、剥离，并用自己的真气构建一道阻断感应的屏障。
那么，他死，沈清宁不会受牵连；但沈清宁若是受了伤，他依然能感知到，并用这屏障反哺她生机。
这是一个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疯狂想法，也是一个极其凶险的逆天之举。因为一旦在这个过程中真气失控，两股力量在心脉处爆炸，他不仅会立刻走火入魔，更会再次面临经脉尽断、当场暴毙的下场！
但这世间，唯有这等霸道无匹、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才配得上沈清宁那献祭十年的深情。
“清宁，这十年的寿命，我还不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不再受我牵连的自由。”
陆璟闭上双眼，调动起丹田内刚刚恢复了一丝、却依然十分霸道的真气。
他毫不犹豫地，将这股真气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引导向自己最为脆弱的心脉处，朝着那只正蛰伏在心血深处的同生共死蛊，狠狠地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