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这个世界上最公平,也最残忍的东西,在此刻,变成了悬在叶微澜头顶的、一把正在急速下坠的利刃。
两个小时。
权威的主治医生。
康明私立医院。
这几个关键词,像三座无法逾越的、冰冷的大山,轰然压下,将她刚刚在密室中因为那丝诡异温情而产生的所有错觉,碾得粉碎。
她的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被巨大恐惧所导致的空白之后,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回去,叫醒厉寒霆?
这个念头仅仅只在脑海中闪现了万分之一秒,便 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掐灭。
不。
不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扇门后的男人,此刻正处在药物与精神双重作用下的深度休眠期,这是他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进行自我修复的、唯一的机会。
如果现在将他强行唤醒,打断这个过程,无异于将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再次亲手推回地狱。前功尽弃都算是最轻的后果,更大的可能是,他会因为感官系统的再次过载,而彻底陷入无法挽回的、更深层次的狂躁与崩溃之中。
到那时,别说请假,她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那间密室,都是未知之数。
那么,去找福伯?
这个念头同样被迅速否决。厉家庄园的规矩森严得如同皇宫,她一个身份卑微的“解药”,想要在深夜调动资源,去处理一件与厉家毫无关联的私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从她找到福伯,到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再到福伯层层上报,等待批示……这其中所要耗费的时间,足以让小北的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她等不起。
小北,更等不起。
巨大的恐慌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像两只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之中,一张儒雅温和的、带着金丝边眼镜的脸,毫无征兆地,猛地从她记忆的深处,一跃而出。
顾谦。
她大学时期的、那位如同兄长般照顾她的直系学长。如今,已是京市第一人民医院最年轻有为的心外科主治医师。
有头有脸。权威。主治医生。
所有关键词,完美契合。
那是她在这片冰冷的、充满了金钱与权欲的绝望之城里,唯一能够想到的、还残存着一丝属于过去温情的救命稻草。
一个疯狂而又致命的决定,在叶微澜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她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她猛地从地上捡起那只已经摔得屏幕开裂的手机,看都没看一眼身后那扇冰冷厚重的钢门,转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不顾一切的母兽,朝着庄园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冰冷刺骨,刮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内心那股足以将她焚烧殆尽的焦灼,让她浑身都像是着了火。
她一边在幽深寂静的、如同迷宫般的庄园里狂奔,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那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勇气去联系的电话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起。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清朗温和的、带着一丝睡意的男声。
“学长!是我,叶微澜!”她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和极度的恐慌,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带着浓重的哭腔,“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但是我需要你帮忙,人命关天!”
电话那头的男人,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那丝睡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丝毫的迟疑,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声音瞬间变得沉稳而又果决。
“别哭,慢慢说,我在听。”
“我弟弟……我弟弟他急性呼吸衰竭,必须马上转到康明医院做手术,但是……但是他们需要一位权威的主治医生签字担保……”叶微澜语无伦次地,将情况用最快的速度说了一遍。
“康明医院心外科的刘主任,是我读博时的导师。”顾谦的声音,像一针强效的镇定剂,精准地注入了她那片早已混乱不堪的神经,“担保函的事情,我来解决。你现在在哪里?我们当面说。”
“我在厉家庄园……我正在出来……”
“好,你别急,也别慌。”顾谦迅速做出了判断,“从厉家庄园到康明医院,最快也要一个小时。你直接打车到医院,我在医院马路对面的那家二十四小时咖啡馆等你。转院需要的所有手续,我都会提前帮你准备好。”
这番条理清晰、沉稳可靠的安排,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瞬间挡住了那即将要将叶微澜彻底淹没的绝望洪流。
挂断电话,她的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艰难的障碍——逃离这座固若金汤的牢笼。
厉家庄园的安保系统,堪比最高级别的军事禁区,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监控,三班倒的巡逻队,几乎不可能有任何疏漏。
但是,叶微澜知道一个地方。
在成为厉寒霆的“解药”之后,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被召唤,穿过这片巨大的庄园。在那些充满了恐惧与屈辱的深夜里,她被迫记下了这里所有巡逻队的路线和换班时间。
在东侧围墙,靠近人工湖的那一段,因为地势陡峭,被视为监控的天然屏障,安保力量最为薄弱。每天凌晨三点十五分,是两队巡逻队交接班的、唯一一个长达三分钟的真空期。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她还有机会。
叶微澜不再奔跑,而是像一只潜伏在黑夜里的猎豹,压低身形,利用着熟悉的树木与花丛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唯一的生机,潜行而去。
此时此刻,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未经许可的、为了救弟弟而拼尽全力的“逃跑”,在那个掌控欲与疑心都早已病入膏肓的男人眼中,将会被解读为怎样一种不可饶恕的、卑劣的背叛。
……
天,终于亮了。
康明私立医院对面的咖啡馆里,温暖明亮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巨大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慷慨地洒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将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烘焙后的香气,和一阵阵若有似无的、轻柔舒缓的爵士乐。
这里是温暖的、明亮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世界。
与厉家那座压抑阴暗、如同坟墓般的地下密室,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泾渭分明的极端。
叶微澜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整个人,都仿佛还未从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奔逃中缓过神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都安排好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唤醒。
身穿白大褂、气质儒雅温润的顾谦,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将一份签好了字的转院担保书,和几份相关文件,轻轻地推到了叶微澜的面前。
“小北已经通过绿色通道,被直接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刘主任亲自带队会诊,手术安排在今天下午,是目前最优的治疗方案。你不必过于焦虑。”
“学长……”叶微澜看着桌上那几份决定着弟弟生死的、宝贵的文件,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那句苍白无力的“谢谢”,却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顾谦仿佛看穿了她的窘迫,他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香甜的热可可,推到了她的手边,温声说道,“你一晚上没睡,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叶微澜低着头,默默地接过了那杯热可可。那温暖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温度,顺着她的指尖,一直传递到她的心里,让她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冰冷的心,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
就在这时,顾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她那只捧着杯子的、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在那片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几道青紫交错的、触目惊心的抓痕,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不久前,厉寒霆在密室中,因为失控而留下的痕迹。
顾谦的眼神,微微一凝,他眼中那温和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的心疼。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从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默默地,拿出了一支小巧的、专门用来活血化瘀的药膏,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推到了叶微澜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