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福伯清清楚楚地看到。
他身上所有曾经作为上位者的、那种与生俱来的锋芒与傲骨,仿佛都被人从脊椎里硬生生地抽离了。
剩下的,只有对眼前这个女人,那种毫无底线的、近乎卑微的顺从与依恋。
仿佛,这一个充满了轻慢意味的“挠下巴”的动作,对他而言,就是这世界上最昂贵、最珍稀的奖赏。
福伯就那么站在门缝投下的那片狭长的阴影里。
他看着厉寒霆,在叶微澜的掌心之中,依赖地蹭过之后,缓缓地抬起了头来的模样。
此时此刻,正午的阳光正好。
那温暖而又明亮的光线,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厉寒霆的侧脸上。
那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他眼角处,那几道因为这两年无休止的操劳与担忧,而悄然生出的、细微的纹路。
也同样,照亮了他那双总是充满了阴沉与狠厉的、深邃的眼睛。
福伯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此刻,在那双曾经盛满了滔天恨意与暴虐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那份疯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近乎病态的、纯粹到了极致的爱意。
那种眼神,清澈得,就好像一个从未涉足过这个肮脏世界的、懵懂无知的少年。
他就那么仰视着叶微澜,嘴角挂着一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傻气的、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
他轻声地,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开口询问道。
“叶小姐,苹果还要再吃一点吗?今天的很甜。”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叶微澜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甚至没有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她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全部放回到了那份复杂的文件之上。
她只是随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就像是赶走一只有些烦人的苍蝇。
“不用了。”
她的声音,清冷而又疏离。
然而,得到了这个指令的厉寒霆,却立刻乖觉地,闭上了嘴。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被冷落的不满,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顺从地低下头,将那个盛满了苹果块的水晶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然后,他重新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了为叶微澜按摩小腿的工作之上。
他的动作,依然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认真。
仿佛对他而言,能够触碰到她,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恩赐。
福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最后一丝关于“少爷是否在这里受尽了侮辱与委屈”的疑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终于,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外界口中那个,曾经让整个京都都闻风丧胆的“疯犬”,那个充满了暴戾与毁灭欲望的厉寒霆。
确确实实,已经死去了。
他死在了两年前的那场,几乎席卷了整个京都的、漫天风雪里。
如今活着的这个,只是叶微澜一个人的,最忠诚的、最狂热的信徒。
他在这段在外人看来,充满了不公与压迫的、畸形的共生关系之中,找到了他这一生,唯一的安宁与救赎。
福伯缓缓地,收回了自己那充满了震惊与感慨的视线。
他没有选择,去按响那颗门铃。
他不想,也不忍心,去打破这份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任何外人都无法理解的宁静。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就好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他将那个装满了厉寒霆儿时旧物和珍贵照片的红木箱子,轻轻地,放在了公寓门口那张柔软干净的地毯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钢笔,和一张便签。
他在便签上,用苍劲的字体,写下了厉老夫人对儿子的那几句,充满了担忧与思念的问候。
然后,他将那张小小的便签,稳稳地,贴在了红木箱子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扇虚掩着的、厚重的防盗门的门把手。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扇门,缓缓地拉上。
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锁扣相互咬合的声音响起。
那扇门,终于严丝合缝地,彻底关闭了。
它将屋内那流淌着的、温暖的阳光。
将那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清甜果香。
以及,那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女的身影,都彻底地,隔绝在了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里。
福伯独自一人,站在走廊那片略显昏暗的光线里。
他对着那扇紧闭着的房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像是在完成一个充满了仪式感的、庄重的告别。
像是在对他曾经尽心侍奉过的、那个辉煌却又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厉家时代,做着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部电梯。
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与担忧。
他知道。
从今往后,厉寒霆,他曾经的那个小少爷,已经不再属于那个冰冷的厉家了。
他也不再属于那个充满了尔虞我诈的商界。
他在他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里,都只会是叶微澜一个人的,专属的爱人。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能够让他心甘情愿被囚禁的、独一无二的笼子。
也终于,吻到了那个,他追逐了一生的、唯一的神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