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座歪斜的、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秒崩塌的石牌坊之下,那个提着白色纸灯笼的“纸扎人”,静静地伫立着。它就像是这座村庄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一个亘古不变的、沉默的哨兵,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百年,又仿佛刚刚才从黑暗中凝聚成形。
惨白的纸灯笼里散发出的冷光,将它那张涂抹着两团不自然红晕的脸,映照得愈发诡异。那红色太艳,白色又太惨,强烈的色彩对比,让它看上去不像活物,更像是一个被拙劣画师上了色的、即将送入火堆的祭品。
山风从他们身后的尸林中吹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尸蜡与腐败气息的阴冷味道。当顾寒洲和小宇顶着这股风,一步步靠近牌坊时,顾寒洲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对方那张诡异的脸上,而是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人的脚下。
那“人”穿着一双黑色的、最老款式的布鞋,鞋面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土。
但它的脚后跟,是悬空的。
它并非踮着脚尖,那种姿态需要小腿肌肉持续发力,会产生细微的颤抖。而眼前这东西,站得稳如磐石,却整个脚掌都与地面保持着一指宽的、恒定不变的距离。它就那么轻飘飘地浮在那里,没有重量,没有根基,仿佛是被身后无形的丝线提着,又像是被这股阴冷的山风吹着,才能勉强固定在这个位置。
“他……他……他不是人!他的脚……不沾地!”
小宇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刚刚从尸林中逃生而略微平复的心跳,在看到这一幕后,瞬间又冲上了顶点。他死死地拽住顾寒洲冲锋衣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整个人恨不得能直接嵌进顾寒洲的身体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大哥……大哥我们快跑吧!求你了!我求你了!这地方不能进!真的不能进啊!”
顾寒洲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脚下那双悬空的布鞋,只是平静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纸扎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跑去哪?”他反问,“回到那片尸林里去吗?”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小宇的头上。他瞬间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所有的哀求和哭喊都卡在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挂满了“人肉风铃”的死亡之林,正沉默地盘踞在黑暗中。
前是鬼魅引路,后是尸山血海。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那个“纸扎人”终于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它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滞或犹豫,仿佛这个距离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它没有开口询问来意,甚至没有用那双没有焦距、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看他们一眼。它只是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机械地、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在身前做了一个戏曲中常见的、程式化的“请”的手势。它的手同样惨白,五根手指僵硬地并拢,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柔若无骨的角度弯曲着。
紧接着,它嘴角的肌肉开始向上、向两侧拉扯,形成一个僵硬到极致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露出一口同样惨白、甚至有些发青的牙齿。
一阵尖细得像是用指甲用力刮过黑板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它的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吉……时……已……到……,贵……客……入……戏……”
这四个字,吐字缓慢,音调诡异,仿佛是一道开启异世界大门的咒语。在这咒语落下的瞬间,周围的风似乎都停了,连远处尸林中那“叩叩”的撞击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面对如此情景,顾寒洲却毫无惧色。
他伸出右手,将小宇那攥得他衣领发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抚平上面的褶皱。他将手中的沉重工具箱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同样抬起,对着那个“纸扎人”,身体微微前倾,回了一个标准的、一丝不苟的传统揖礼。
那姿态,沉稳而从容,不像是一个误入禁地、惊慌失措的探险者,反倒像一个受邀前来、即将登台献艺的首席名角。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工具箱,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个“纸扎人”身上多停留一秒,便率先迈开脚步,从那倾斜的石柱旁走过,踏入了那座歪斜的牌坊,踏入了这座活人的禁地。
小宇眼睁睁地看着顾寒洲的背影消失在牌坊之后,只剩下自己和那个提着灯笼的鬼东西面面相觑。一股被抛弃的巨大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虽然吓得浑身发抖,双腿软得像面条,但也不敢一个人留在这片鬼地方,只能一咬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提着白灯笼的接引人在前,依旧保持着那种脚不沾地的轻飘姿态,引领着他们前进。
顾寒洲和小宇则跟在它身后,正式踏入了酆冥村的内部。
一进入牌坊,顾寒洲的脚步就微微一顿。
他迅速抬起头,环视四周。
村子里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个废弃村落都截然不同。
“大哥……这……这村子……怎么看着这么怪啊?”
小宇紧紧地跟在他身边,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在走路,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周围黑暗中的什么东西听到。
“你……你看,那边的房子……好小啊,就跟……跟火柴盒似的。可……可咱们身边这几间的门和窗户,又大得吓人……我……我看着头晕……”
顾寒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正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飞速地扫过街道两侧的房屋。
正如小宇所说,这里的建筑比例是完全失调的,充满了强烈的、令人不适的视觉扭曲感。
街道尽头那些远处的建筑,被刻意地缩小了尺寸,屋檐、门窗都小得不成比例,看上去就像是微缩模型。而他们身边近处的几间房屋,门框和窗户却被不成比例地拉大、拉高,甚至呈现出怪异的、上宽下窄的梯形。巨大的黑漆木门沉默地矗立着,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猫眼,正对着他们,像一只巨兽冰冷的瞳孔。
脚下铺设的青石板路也并非寻常的平行铺设。所有的石板,都呈现出一种由近及远、由宽变窄的放射状线条,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汇聚于街道尽头的某一个消失点。这种强烈的线条引导,让整条街道看上去比实际的要深邃、悠长得多,仿佛一条通往地狱的无尽长廊。
“你退后几步,再看看。”
顾寒洲突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小宇说道。
“啊?为……为什么?”小宇不解地问,他现在一秒钟都不想离开顾寒洲身边。
“让你退就退。”顾寒洲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宇不敢违抗,只能哆哆嗦嗦地、一步一挪地向后退了十几步,退回到了牌坊的入口附近。当他再次抬头,看向村子深处时,不由得惊呼出声:
“怎……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感觉路变长了?村子也好像……好像变深了好多!”
在他后退之后,由于视角的改变,那种被强行拉伸的纵深感变得更加强烈,远处的微缩建筑显得更加遥远,整条街道仿佛在他后退的过程中,又向黑暗深处延伸了数百米。
顾寒洲却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用自己的步伐,开始一步一步地丈量脚下的青石板。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边走,一边用眼睛快速地扫描、计算着两侧建筑的透视角度、视觉差、以及光影的细微变化。他的大脑像一台被开启了超频模式的最高精度计算机,正在疯狂地接收、处理、解构着眼前这个诡异的世界。
良久,他停下脚步,得出了结论。
他回过头,看着还站在远处、一脸茫然的小宇,语气冰冷得像他脚下的青石板。
“这不是村子。”
“啊?不是村子……那是什么?”
“这是一个舞台。”顾寒洲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你所看到的一切,都在欺骗你的眼睛。”
“舞台?什么意思?我……我听不懂……”
“这是一种被运用到了极致的、非常古老的舞台布景手法。”顾寒洲解释道,“它的名字,叫做‘强制透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