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顾寒洲定义为“道具”的“父亲”,僵硬地、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房门。紧接着,那名“母亲”和那个“小孩”,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迈开了与他完全一致的步伐,动作如出一辙,一前一后,跟随着他的背影,汇入了门外那片深沉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暗。
他们离去的脚步声,沉重而单调,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渐渐远去。
木屋之内,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两个活人,和那张摆着一桌吃了一半的、散发着陈腐与油脂混合气息饭菜的八仙桌。煤油灯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将两人拉长的、颤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大……大哥,那……那女的……和小孩子……也……也是……”
小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他指着那个空荡荡的、黑洞洞的门口,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尸体道具”的认知,在看到那个小孩也同样僵硬地离去时,再次被击得粉碎。
他没有等到顾寒-洲的回答,便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追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冲出了屋外。
然后,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整条长街,所有原本紧闭的、沉默的民居大门,都在不知何时,全部打开了。一个个黑洞洞的门框,像是无数双凝视着深渊的眼睛,又像是通往无数个小型地狱的入口。
那尖锐刺耳的唢呐长音,依旧在高空盘旋,如同牧羊人的鞭哨。
无数面色惨白、妆容夸张的村民,正从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屋子里,源源不断地、沉默地涌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属于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穿着老式对襟布衫的老人,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有穿着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开裆裤、扎着冲天辫的孩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覆盖了人生的所有阶段。
但无一例外,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那层厚厚的、如同石膏般的铅粉,以及两团怪异而俗艳的圆形胭脂。
他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多余的声音。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流,每个人都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前方三尺的地面。他们像一群被设定了同一个终极目标的工蚁,保持着同一种频率、同一种姿态的步伐,从各自的巢穴中走出,朝着村落中央同一个方向,默然汇聚,默然前行。
整条扭曲的街道,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条由妆容诡异的尸体所组成的、缓缓流动的河流。
“百鬼夜行……这才是……真正的百鬼夜行……”
小宇倚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喃喃自语。他的双腿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两片枯叶,几乎无法支撑他身体的重量。眼前这超现实的、充满了古典恐怖美学的画面,彻底摧毁了他作为一个现代人所建立起来的所有世界观。
顾寒洲站在人群的边缘,那把巨大的、收拢的黑伞被他当作手杖拄在身侧。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了审视、分析与解构的冷静。他很快就从这片混乱的、流动的尸群中,发现了某种共通的、隐藏的规律。
他发现了他们行走方式的共同点。
这些“村民”,无论高矮胖瘦,无论男女老少,他们的脚尖总是先于脚后跟落地。每一步的步幅都像是用尺子精确量过一般,不大不小,几乎不发出任何拖沓的声响。他们的上半身在行进过程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稳,几乎没有起伏。
他立刻明白了这种诡异步态背后所隐藏的、冰冷的物理逻辑。
“他们在模仿活人走路。”
顾寒洲的声音在小宇耳边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无尽的沉默。
“什……什么?”小宇不明所以,茫然地回头看他。
“尸体在死亡并经过一段时间的尸僵后,所有的关节都会变得极其僵硬,活动范围会受到极大限制。”顾寒洲冷静地解释道,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学生上课,“如果强行让它们用正常的步态行走,关节之间会产生剧烈的摩擦,骨骼会与已经腐败的肌肉组织碰撞,从而发出‘咯吱’‘咯吱’的、非常明显的声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村民”那僵直的膝盖。
“而现在这种脚尖先着地、小步快走的方式,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膝关节和髋关节的弯曲幅度,几乎只靠脚踝和腰部的微小摆动来提供前进的动力。这样,就能在保持行进的同时,最大程度地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音,从而让整个行进过程显得……‘安静’。”
“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为了追求某种舞台效果而设计的、操纵尸体的技巧。”
就在这时,一个从旁边一间低矮小屋里走出的、身形佝偻的老婆婆尸体,因为门槛太高,而它僵硬的腿又无法抬得足够高,一只脚被门槛死死地绊了一下。它的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小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声惊叫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但顾寒洲的反应比他更快。
一只冰冷的、戴着手套的手,闪电般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死死地堵了回去。
“唔唔!唔!”
“想活命,就学他们走路。”
顾寒洲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冰冷刺骨,不带任何感情,“混进去,跟着他们走。”
他松开手,没等小宇反应过来,便用膝盖在小宇的后腰处猛地一顶。小宇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被往前一推,就这样被强行塞进了那沉默前行、冰冷黏腻的尸群之中。
被无数具冰冷的尸体包围、挤压的感觉,几乎让小宇当场崩溃。
他能清晰地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被廉价的、劣质香料和尸蜡混合在一起的怪异气味。那气味钻入他的鼻腔,让他阵阵作呕。他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些破旧衣物之下,那僵硬冰冷的、如同石头般的躯体,偶尔擦过自己皮肤时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他不敢呼吸,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不敢抬头去看身边那些惨白的、画着诡异妆容的脸。他只能僵硬地、机械地模仿着周围尸体的步态,踮起脚尖,小步前行,在这条由死亡组成的河流中,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地,走向那未知的、位于村庄中心的最终目的地。
这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
跟随尸群向前移动了一段他无法计算的距离后,小宇的心理防线,终于在无尽的沉默与恐惧中,彻底崩溃了。
“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与死人为伍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他决定逃跑。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由尸体、骗局和疯狂构成的世界。
“回去!我要回去!”
他猛地一转身,开始逆着“人流”,向着来时的村口方向拼命冲去。
他推搡着周围那些冰冷而沉重的“村民”。他们的身体像一块块被深埋在地下的花岗岩,纹丝不动。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像一条被渔网困住的鱼,从尸体与尸体的缝隙中挤出一条求生的道路,跌跌撞撞地冲向他记忆中那个歪斜牌坊所在的方向。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他疯狂地奔跑着。那些被强制透视拉伸过的建筑在他身边飞速倒退,来时的路在他眼中却变得异常漫长,仿佛他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被施加了魔法的传送带上逆行。
当他终于冲出尸群的包围,跑到他记忆中街道的尽头时,他惊恐地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那个他进村时经过的、歪斜破败的石牌坊,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厚重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灰白色的浓雾墙。
那雾气不再是之前林中的那种稀薄状态,它像一锅正在被大火煮沸的浓粥,在那低洼的街道尽头剧烈地、无声地翻滚着,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由硫磺与某种未知有机物深度腐烂后混合而成的恶臭。
小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踉跄着冲上前,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试图冲进那片雾里,冲回他所熟悉的、哪怕是充满了尸林的世界。
然而,他刚一靠近那片翻滚的浓雾,就感到自己的呼吸瞬间被剥夺。空气仿佛变成了剧毒的气体,他的肺部像是被灌入了无数滚烫的砂砾,每一次吸气,都带来一阵从气管到肺泡的、灼烧般的剧痛。
与此同时,他裸露在外的、脸和手部的皮肤,也传来如同被强酸泼洒般的、密集的刺痛感。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最终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绝望地看着那堵隔绝了生与死的、缓缓蠕动着的雾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