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视觉陷阱

那一声声沉闷的、用额头撞击桌面的“叫好”，在死寂的广场上连绵不绝，如同无数个巨大的心脏，在用一种疯狂而自残的方式，同频跳动。这单调而恐怖的节拍，像一曲专门为死亡谱写的、充满了献祭意味的赞歌。
小宇的脸色煞白如纸，他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太师椅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诡异的一切，就能从这场无休无止的噩梦中醒来。
顾寒洲则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原位。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坐姿沉稳如山，仿佛身下的不是一把通往地狱的“寿席”，而只是某个剧院里最普通的一个座位。他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到极致的仪式，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血的观察与分析。
戏台之上，那出名为《牵丝傀》的哑剧，在那个充满了象征意义的献祭动作中，缓缓进入了尾声。
三个画着空白脸谱的无面傀儡，突然停止了所有表演，如同被切断了所有能源的机器人，僵硬地、一动不动地立在了原地。
下一秒，它们的头部，同时开始转动。
不是正常的、符合人体工学的扭头，而是一种完全违背了所有生理结构和物理定律的、一百八十度的机械式旋转。
它们的脖子仿佛不存在骨骼，像一个安装了精密轴承的圆盘，平滑地、匀速地转动着。
最终，那三张平整光滑、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纯粹空白的白色脸纸，齐刷刷地、不偏不倚地，正对着台下寿席之上，那仅有的两个活人——顾寒洲与小宇。
“他……他……他们……在看我们……”
小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透过指缝，看到了这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也就在这一刻，戏台的幕布后方，那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猛地窜出了数道被拉长到极致的、巨大无比的黑色影子！
这些黑影在戏台两侧那两团幽绿色鬼火的交叉投射下，形态被极度地扭曲和放大。它们的手臂长得像蜘蛛的节肢，身体则像一条被拉长的蛇，摇摇晃晃，如同一群刚刚从地狱最深处的缝隙里爬出来的、饥饿的恶鬼。
它们无视了戏台上那三个静立不动的傀儡，如鬼魅般，伸长了那不成比例的、由纯粹的阴影构成的巨大手臂，带着一股阴冷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冻结的寒风，径直抓向了坐在寿席之上的小宇的脖颈。
它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它们要将他，从这个“贵宾席”上拖走，拖上那座黑沉沉的戏台，充当下一幕血腥演出的、新鲜的“道具”。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啊！”
小宇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垮。极度的、濒临死亡的恐惧，在他的身体里，转化成了一种狂怒的、野兽般的应激反应。
他尖叫着，胡乱地从自己那个塞满了各种求生（或许是送死）杂物的背包里，抽出了一把折叠式的工兵铲。
他猛地将铲子展开，清脆的金属卡榫声在寂静中响起。他双手紧紧握住冰冷的铲柄，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太师椅上弹射而起，朝着那道离自己最近、其阴影构成的利爪已经快要触碰到他脖颈的黑影，狠狠地、不留任何余地地砍了过去。
“去死！去死啊！！”
沉重的工兵铲带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风声，划破了广场上沉寂的空气。
然而，这势大力沉的、灌注了他所有求生意志的一击，却没有砍中任何实体。
铲刃，直接穿透了那道狰狞黑影的身体。
没有碰撞，没有阻碍，仿佛砍中的只是一团稀薄的空气。最终，工兵铲重重地砍在了黑影后方的、空无一物的木质地板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激起一片细碎的木屑。
由于用力过猛，小宇的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他整个人狼狈地、脸朝下地，向前扑倒在地。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那道毫发无伤、甚至连形态都没有丝毫改变、继续向他逼近的黑影，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希望的绝望。
这东西，是杀不死的。
顾寒洲却自始至终都稳稳地坐在原位，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去扶那个就摔倒在他脚边的、名义上的同伴。
在那道黑影扑向小宇的瞬间，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狰狞可怖的黑影本身。
他像一个最冷静、最严谨的几何学家，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在飞速地观察着——戏台两侧那两团作为光源的鬼火，那道正在移动的黑影的形态变化，以及……那道黑影在粗糙的木质地板上，投射出的、一道颜色更深的影子。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超越了常人理解的速度，疯狂地计算着。
光源与影子之间的夹角，投影的畸变率，以及光线经过空气中某种介质后产生的折射……
“起来。”
顾寒洲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小宇那片由绝望构成的死水之中，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
“没用的……大哥……没用的……我们死定了……它根本砍不中……”小宇瘫在地上，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流过他那张沾满了灰尘的脸。
“因为你砍错了地方。”
顾寒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依旧安稳地坐在那把被固定住的太师椅上，仿佛眼前这足以吓破人胆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一场水准低劣的滑稽戏。
“什么意思？”小宇不解地回头看他，脸上满是泪水和泥土，眼神空洞而茫然。
“你看的是影子，攻击的，自然也是影子。”顾寒-洲冷冷地反问，像是在陈述一个一加一等于二的简单公理，“你什么时候见过，物理攻击能打散影子的？”
“可……可它就在我面前！它明明就在我面前！它要抓我！它要抓我啊！”小宇指着那已经近在咫尺、其巨大的阴影几乎要将他完全笼罩的黑影，声嘶力竭地喊道。
顾寒洲终于站了起来。但他站起来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帮助小宇，而只是为了获得一个更好的、不受桌面遮挡的观察角度。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道狰狞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影，又将手指缓缓地、精准地，移向了黑影左侧，大约两米处的一片……空地。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舞台总监，在指导一个刚刚入行、什么都不懂的学徒。
“这是一种利用多重光源和特殊透镜的折射，来制造视觉错位的、非常古典的舞台陷阱。”
“你肉眼所看到的那个正在攻击你的‘鬼影’，只是一个被舞台两侧的鬼火，通过隐藏在暗处的凸透镜，放大和扭曲了之后，投射在空气中的烟雾上的立体投影。”
“而真正的攻击者，其实，一直都藏在那里。”
他的手指，稳稳地、坚定不移地，指向了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你的眼睛，欺骗了你。”
“你所看到的那个鬼影的位置，与实体攻击者的真实方位，存在着大约两米左右的视觉偏差。所以，你的攻击，当然全部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