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尸变

那股粘稠而冰冷的白色寒气，仍在源源不断地从戏台的下方喷涌而出。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这片小天地的声音与温度，让一切都变得迟缓、沉重、且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压抑感。
“大……哥……我……我……我的……声音……”
小宇惊恐地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变得沉闷、遥远，仿佛不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而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从另一个世界艰难地传递过来。他甚至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包裹在棉花里，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是空气的密度变大了。”
顾寒洲的声音同样失去了原有的清冽和穿透力，变得有些失真，如同老旧录音机里播放出的磁带，“声音的传播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别浪费力气说话。”
小宇还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台下那数百名如同雕塑般死寂的“尸体观众”，突然有了新的动作。
它们不再理会那座已经变得空无一人的戏台。
伴随着一阵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如同无数根生锈的骨头在互相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它们整齐划一地，从各自的座位上，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
这个起身的动作，僵硬到了极点，仿佛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千斤的重担。但最恐怖的是，这些村民的身体，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面向戏台的姿势，并未转身。
它们的头颅，却像一个被安装在了生锈的齿轮上的圆球，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生理极限和物理法则，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后旋转。
九十度……它们的脸转向了侧方。
一百二十度……它们的下巴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后肩上。
一百八十度！
最终，数百张涂着厚重铅粉的惨白面孔，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用那双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是用墨线画上去的假眼睛，死死地、沉默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盯住了正坐在“寿席”之上，他们唯一的、鲜活的两个活人。
“它……它们……它们的头……转……转过来了……”
小宇的声音被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声响。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左右两侧的那些“村民”，用一种根本不可能的姿态，将它们那张画着诡异妆容的脸，缓缓地转向了自己。
左边，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右边，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前方，是更多、更密集的脸。
四面八方，全是脸。
全是惨白的、僵硬的、带着诡异笑容的脸。
他们被彻底包围了。被一个由无数扭曲的、不死的头颅所组成的圆环，彻底包围了。
然而，异变，并未就此停止。
那些村民脸上用油彩画上去的、空洞的、如同两个黑色墨点的假眼珠，此刻，竟然开始变得湿润。
一滴滴黑红色的、如同凝固了的血块般的粘稠液体，从那画出来的眼角之下，缓缓地、一颗一颗地渗出。然后，它们汇聚成流，顺着它们惨白的、被铅粉覆盖的脸颊，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缓缓地向下滑落，在脸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黑红色的泪痕。
“滴答。”
一滴黑红色的液体，从离小宇最近的一张、属于某个老妇人的脸上，悄无声息地滴落下来，掉在了身前那张铺着鲜红桌布的八仙桌桌面上。
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那滴粘稠的液体，在接触到红布的瞬间，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如同烙铁烫入皮肤的“滋滋”声响。一缕带着浓烈恶臭的、如同焚烧羽毛般的青烟升腾而起。
红色的桌布上，被腐蚀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边缘焦黑的破洞。
“别碰那些液体。”
顾寒洲那变得沉闷失真的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艰难地传递过来，“有强腐-蚀性。”
小宇根本不敢动弹分毫。他惊恐地、无法控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老妇人的脸。
他发现，对方那原本用红色油彩画上去的、紧闭着的嘴唇，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紧接着，那条僵硬的、如同刀刻般的唇线，从嘴角的位置，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撕裂开来。那不是正常的张嘴动作，而是皮肤和干枯的肌肉组织，在一种未知的力量拉扯下，被硬生生撕裂。
里面，不是牙齿和舌头，而是一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如同黑洞般的口腔。
一阵极低频率的、如同无数只老鼠在深夜的粮仓里啃噬老旧木箱的噪音，从那撕裂的嘴角深处，断断续续地、不规律地传了出来。
“沙……沙沙……沙……”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它无视了空气介质的改变，直接钻入人的大脑皮层，让人产生一种自己的骨头、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啃噬的错觉。
小宇再也承受不住这种从视觉、听觉、嗅觉和心理层面同时袭来的、极致的恐惧。他发出一声压抑到变调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双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逃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因为过度的恐惧而变得像两条煮熟的面条，完全不听使唤。
顾寒洲则迅速地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那些正在发生着恐怖“尸变”的观众，而是飞快地、冷静地扫视全场，他的大脑，依旧在以一种超乎常人的速度，冷静地评估着眼前这片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绝境。
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这些正在从“尸体道具”，向着“未知怪物”转变的观众，彻底堵死。
他们就像一堵会流血、会发出噪音、并且还在不断收缩的尸墙，将两人团团围困。
他确认，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
唯一的、没有被尸墙堵住的缺口，竟然只剩下……他们身后那个依旧在不断喷涌着白色寒气、变得更加危险莫测的、黑暗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