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坚不可摧的、由无数怨魂与阴煞之气所构筑的黑色屏障,就这么在漫天的金色星雨中,彻底崩碎、消散。
前方,通往那座巨大黑色祭坛的道路,已经再无任何阻碍。
顾寒洲的双膝重重地跪在那片冰冷、坚硬的火山岩地面上,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看着那还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尚未完全熄灭的点点金粉。
“不……”
一声破碎的、几乎不含任何声调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握,仿佛想要从这片虚无的空气之中,重新抓住些什么。
抓住那最后的一丝温暖。
抓住那最后的一点……念想。
然而,他的指尖所能触碰到的,只有这地底深处那冰冷刺骨、永不停歇的阴风。
和他自己,那从眼眶之中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滚烫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的滚烫热泪。
爷爷,走了。
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残魂,都没有留在这个世间。他选择了一种最决绝、最彻底的毁灭,将自己的一切都化作了开启这扇门的钥匙。
一种被整个世界所抛弃的、深入骨髓的、绝对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如同一把最锋利的、淬了极地寒冰的尖刀,瞬间便击穿了顾寒洲所有的、引以为傲的心理防线。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缓缓地摊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抓住的手掌。手心里,只有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
整个人,仿佛被彻底地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冰冷的、麻木的躯壳。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国家大剧院里,能够因为零点几度的色温差,而当众捏碎昂贵灯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舞美总监。
他也不再是那个在面对尸傀与鬼壁之时,能够用自己那渊博的知识去解构一切、分析一切、寻找一切破绽的强大“破妄者”。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在失去了自己在这世间最后的至亲之后,茫然无措、找不到方向、被无尽悲伤淹没的无助的孩子。
“顾寒洲……”
小酒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胸口的剧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但她还是强撑着走到了顾寒洲的身后。她看着他那如同石化了一般的、僵硬的背影,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要给他一些安慰。
但她却发现,任何的语言,在此时此刻,都显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且可笑。
她只能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重新握紧了自己那双早已报废了的、不成样子的杀猪刀柄。
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守护着这个男人,那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一瞬间。
然而,这种如同雕塑般的崩溃,仅仅只持续了不到一瞬。
顾寒洲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着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垂落之时,偶然地,触碰到了一直挂在他腰间的那个、早已摔得满是划痕的黑色金属工具箱。
他的指尖,正好,碰在了工具箱底层、一个他亲手改造的、极其隐蔽的暗格卡扣之上。
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仿佛来自于另一个时空的——温热感,从那冰冷的金属暗格之中,隔着厚厚的合金外壳,传递了过来。
这股温热,与刚才爷爷最后那一下轻抚,如出一辙。
顾寒洲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自己那空无一物的手掌之上移开,落在了腰间那个陪伴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工具箱之上。
他缓缓地,蹲下身。
用那双还在颤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摸索着打开了那个,连他自己,都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其存在的——暗格。
暗格之中,没有精密的电子仪器,也没有致命的爆炸武器。
里面,只静静地躺着一支笔。
一支,笔杆早已因为常年的使用,而被摩挲得无比斑驳、光滑,甚至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木质本色的——画笔。
这是他爷爷生前,最爱用,也最常用的一支画笔。
也是他们顾家傩戏画师一脉,每一代传人在正式出师之时,才会从上一代的手中,郑重接过的——传承信物。
当年,爷爷将这支笔交给他的时候,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握着他的手,曾经笑着对他说:
“小子,记住了。咱们这支笔,画的,不是脸,是人心。是那一个个,藏在皮囊之下的、真实的、跳动的——魂。”
顾寒洲伸出手,将那支画笔,从天鹅绒的衬垫之中,取了出来。
他握住了它。
就在他握住那斑驳笔杆的瞬间。
一股,仿佛还带着爷爷体温的、熟悉的暖流,顺着他的掌心,瞬间便涌遍了他的全身,直冲天灵盖。那股暖流驱散了地底的阴冷,也驱散了他心中的寒冰。
顾寒洲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将这片充满了硫磺与血腥味的、污浊的空气,也一同,深深地吸入了肺腑。
然后,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之时。
他眼中,那所有的悲伤,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泪水,都已经被一种,更加炽热、也更加疯狂的情绪,彻底地——蒸干。
那不再是单纯的、因为痛失至亲而产生的悲愤。
那是一种,融合了无尽的哀恸、滔天的怒火,与那必须亲手去了结这一切的、最决绝的意志之后,所凝聚而成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只为复仇而燃烧的——烈火。
他将那支画笔,死死地,攥在了手中。那力道之大,甚至让那坚硬的木质笔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然后,他从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的颤抖,也不再有丝毫的迟疑。
他再次抬起头。
目光如刀,如剑,如冰,如火。
直直地射向了那座巨大黑色祭坛的最中央。
那个端坐着的、丑陋的、庞大的——身影。
班主,那个肉山般的身影,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视线的变化。它那张巨大的傩面具,微微转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顾寒洲。
一场跨越了两代人的恩怨,即将在这地狱的最深处,迎来最终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