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天光

冰冷。
刺骨的冰冷。
这是顾寒洲在失去了所有意识之后，再次恢复知觉时，所感受到的唯一感觉。那冰冷的、夹杂着大量泥沙与未知杂质的河水，如同成千上万根冰针，瞬间刺穿了他的皮肤，吞没了他全身所有的热量。巨大的、来自于四面八方的水压疯狂地挤压着他，几乎要将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胸腔彻底压碎。
但，也正是这种极致的冰冷与剧烈的疼痛，如同最原始的电击，让他那因为高温、缺氧与脱力而变得无比模糊的意识，重新凝聚了几分。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了自己正处于一个更加危险、更加无助的境地。
他，和怀中的小酒，正被一股极其湍急、强大的地下暗河水流裹挟着，向着未知的、更深的黑暗疯狂地冲去。
水流的速度极快，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的、在之前的坍塌中坠落下来的碎石与浮木。它们如同在黑暗中无法被预测的炮弹，不断地撞击着他的身体。每一次撞击，都让他感觉自己的骨头仿佛要散架一般。
顾寒洲死死地咬着牙，舌尖的伤口再次裂开，满口的血腥味反而让他精神一振。
他将怀中那个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身体冰冷得如同尸体般的娇小身体，抱得更紧。他用自己的后背去硬生生承受着那些来自于四面八方的每一次撞击。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小酒腰间那根还算结实的腰带，不让她被这湍急的水流从自己的怀中冲走。
他的另一只手则在这片漆黑的、冰冷的乱流之中胡乱地抓取着。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们在这场求生的漂流之中，稍微获得一丝喘息的浮木。
他的手指划过了冰冷的、尖锐的碎石，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他的手掌擦过了腐烂的、不知名的浮木，那滑腻的触感让他一阵反胃。
就在他几乎要因为失血过多而再次失去意识的瞬间。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块巨大而又相对平整的木板。
顾寒洲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本能。他死死地抱住了那块从那座早已崩塌的巨大戏台之上，被冲落下来的、不知是刻着“出将”还是“入相”的巨大木质匾额。
两人，一具尚有意识，一具生死不知。
就这么趴在这块唯一的、能够承载他们生命的“方舟”之上，在这条漆黑的、湍急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地下水道之中，随波逐流。
一次又一次地，被那强大的水流狠狠地撞击在两侧那崎岖的、坚硬的岩壁之上。
顾寒洲始终用自己的后背将怀中的女孩护得死死的。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的神经似乎已经因为过度的创伤而麻木。
他的意识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来回地摇摆。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幻觉。
他仿佛又看到了他爷爷。看到了他站在那座巨大的黑色祭坛之上，回过头，对着他露出了那个潇洒的、从容的微笑。
“小子……”
他听到爷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赞许和欣慰。
“唱得……不错……”
是啊。
结束了。
都结束了。
顾寒洲的嘴角也微微地向上扬起。
他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似乎准备迎接那最终的、永恒的黑暗。
然而。
就在这时。
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天光，从前方那片漆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透了进来。
那光芒是如此的微弱，却又是如此的温暖。
它穿透了那无尽的黑暗，穿透了那冰冷的河水，照在了顾寒洲那张早已被鲜血与污垢所覆盖的脸上。
顾寒洲那本已准备放弃的、沉重的眼皮，再次艰难地抬起了一丝缝隙。
他看到了光。
他看到了希望。
紧接着，便是一阵更加剧烈的、来自于身体的失重感。
他们所在的这条地下暗河，在流淌到了尽头之后，赫然形成了一道巨大无比的地下瀑布。
两人，连同他们身下那块早已不堪重负的木质匾额，随着那奔腾咆哮的巨大水流，一同冲出了那片囚禁了他们无数个日夜的、黑暗的地下世界。
然后，重重地坠落。
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当顾寒洲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呛醒的。
他趴在一片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的河岸上，身边就是那块已经裂成两半的木质匾额。
阳光，温暖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阳光，正透过茂密的树林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蔚蓝的天空，听到了清脆的鸟鸣。
他……活下来了。
他挣扎着转过头，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同样浑身湿透的小酒。
她的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她也还活着。
顾寒洲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紧绷了数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那片柔软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土地上，陷入了更深沉的、劫后余生的昏睡。
而在他们下游不远处，那条奔腾的河流之中，一个破旧的、小小的陶土瓮正随着水流浮浮沉沉。
瓮口那件属于顾寒洲的黑色冲锋衣，依旧牢牢地盖在上面。
它也终于离开了那片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