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未竟的谢幕

两年后的深夜。
宁城，顾寒洲个人工作室。
这里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化学试剂与陈腐油脂混合的味道。即便如今顾寒洲已是国际知名的舞美大师，工作室的装潢也变得更加精密和现代化，但他依然习惯待在这片充满了各种仿真肢体与半成品面具的阴影里。
“啪”的一声，一支斑驳的画笔被轻轻搁在瓷碟边缘。
顾寒洲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摆放着那半张从地底带回来的、焦黑残破的人皮面具。两年的时间，他尝试过用各种现代化的手段去解析它，但无论是光谱分析还是放射性同位素检测，反馈的结果都只是一堆普通的、深度碳化的生物组织。
然而，就在刚才，那面具空洞的眼眶里，再次渗出了一丝粘稠的、鲜红的油彩。
那油彩在冷白色无影灯下，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带着温热体温的腥味。
“咚、咚、咚。”
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顾寒洲没有回头，他右手顺势反握住那支斑驳的画笔，笔尖在灯光下隐约流转着一丝淡金色的微光。
“门没锁，进来。”顾寒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看起来极其儒雅，但右手却始终戴着一只黑色的真皮手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常年身处高位的压迫感。
“顾先生深夜造访冒昧了。”男人在距离顾寒洲三米开外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半张面具，眼神微微一凝，“看来传闻是真的，您带出了‘班主’最核心的东西。”
顾寒洲缓缓转过身，手中的画笔在大拇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笔尖直指男人的咽喉。
“你是谁？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敢不打招呼就进我的工作室。”
男人微微欠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暗金色的名片，轻轻放在一旁的托架上。
“‘天工局’，徐长青。”
顾寒洲眼神一冷。天工局，那是传闻中专门负责处理违背物理常识、属于“超自然技术”范畴的保密机构。
“我不和官方机构打交道，尤其是你们这种专门处理‘次品’的机构。”顾寒洲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两年前在酆冥村，你们的搜救小队成了肉山的一部分，那时你们在哪？”
徐长青面色沉静，并没有因为顾寒洲的无礼而愤怒。
“所以我们才需要您，顾先生。或者说，我们需要您这种能够‘解构’那些东西的人。”他伸出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指了指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您以为酆冥村塌了，一切就结束了吗？两年前的爆炸震碎了‘蜃楼石’，但那些被封存了千年的致幻磁场和灵力波段，已经顺着地脉流向了全国各地。”
顾寒洲摩挲着画笔，冷笑一声：“所以呢？现在的城市里，到处都是‘海市蜃楼’？”
“比那更糟。”徐长青压低了声音，“最近三个月，全国各大剧场、直播间、甚至是商场的AR大屏，都出现了严重的‘画面重叠’。无数观众声称在屏幕里看到了穿着古戏服、满脸血污的角儿在哭号。最严重的一次，在海城的跨年晚会上，三万名观众集体陷入了长达十分钟的癔症，他们在幻觉中看到舞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尸坑。”
顾寒洲的呼吸微微一顿。他想起了小宇，想起了那张永远摇摆大笑的面孔。
“这是技术故障，还是你们所谓的‘灵异’？”
“在您眼中，这两者有区别吗？”徐长青盯着顾寒洲的眼睛，“我们监测到，这些现象的源头，都在指向同一个频率。那个频率，和您手里这半张面具正在散发的波动，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工作室里所有的电子屏幕——监控器、平板电脑、示波器，突然同时亮起，爆发出刺耳的噪音。
在一片滋滋作响的电流声中，屏幕上浮现出了无数重叠的人影。他们疯狂地抓挠着屏幕内部，一张张扭曲的、涂满了厚重铅粉的脸庞在像素点后面蠕动着。
“嘿嘿……嘿嘿嘿……”
一阵漏风的、诡异的笑声从环绕立体声音响中传出，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顾寒洲猛地转头看向那半张人皮面具。只见那滴鲜红的油彩此时竟然在工作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那是一个戏曲中的“开台”标记。
“他没死，对吧？”徐长青看着屏幕上的异乱，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他不仅没死，他还把整个世界，都当成了他的新戏台。”
顾寒洲看着满屋子狂舞的电磁乱象，眼中的厌恶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疯狂的狂热所取代。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半张人皮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黑白相间的“曹操”脸谱与焦黑的面具残片完美贴合。
“班主……”顾寒洲感受着面具下传来的那股阴冷而粘稠的触感，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你想玩‘沉浸式互动剧’是吗？”
他提起那个伴随他闯过地狱的黑色工具箱，从暗格中摸出了那对特制的防爆音耳塞。
“既然你还没演够，那我们就换个大点的场子。”
他转过头，看着被震碎了玻璃而狂风大作的窗外。远处的市中心，几块巨大的LED屏幕上，正缓缓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悲悯苍生的——菩萨脸。
那是他两年前亲手画下的最后一笔。
“徐先生，去准备最好的灯光和音响。告诉那些想看戏的观众……”
顾寒洲反握画笔，笔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金痕，强行斩断了周围所有紊乱的电子信号。
“这出戏的下半场由我来定妆。”
男人看着顾寒洲那如魔神般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您需要什么支持？”
顾寒洲头也不回地走入电梯，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无可撼动的绝对意志。
“我不需要支持。我只需要一个……能装下全世界的——谢幕礼。”
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剧场的最深处新一轮的鼓点在无声中轰然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