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世俗的妥协

乐平市的深秋夜晚，寒意深重。位于CBD核心区的一家高档商务会所包厢内，浓郁的烟雾在奢华的水晶吊灯下缭绕不散。封闭的空间里，高档白酒的醇厚酒精气味与一桌子名贵却油腻的饭菜味道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令人胃部不适的浑浊气息。

作为“极光建筑事务所”刚入职不久的新人设计师，顾辰此刻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圆桌旁。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并不合身的廉价黑色西装，略显局促的布料紧紧包裹着他宽阔挺拔的肩膀，与他过往那种张扬桀骜的气质显得格格不入。

坐在他主座旁边的，是这次江滨商业体项目的核心投资方——一位大腹便便、头顶已经严重谢顶的开发商王总。

“小顾啊，不是我做长辈的挑剔。”王总满脸通红，喷着浓烈的酒气，粗短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在那张顾辰熬了无数个通宵才画出来的设计图纸上重重地指点着，“你设计的这个江滨商业体外观，线条确实很流畅，看着挺高级。但是！它太素净了！我们做商业地产的，讲究的是一个金碧辉煌，讲究的是排面！你把这面外墙全换成全景玻璃，再给我加上两根罗马柱，大门顶上得有一块超大的LED广告屏，这样才能吸引客流嘛！”

顾辰的视线落在那张被王总油腻手指按压出指纹的图纸上，眼底深处本能地闪过一丝凛冽的暴躁。那些毫无美感、简直是对建筑艺术进行粗暴践踏的修改意见，犹如一把把钝刀，割锯着他作为一个专业设计师的底线。

如果放在两年前，凭借他当年那个顶级校霸的脾气，他绝对会立刻把图纸甩在对方脸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人。

可是现在，他不能。

他不仅不能发火，还要强行压抑着胸腔里翻滚的戾气，在英俊的脸庞上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僵硬且绝对标准的职业假笑。

“王总，您从商业引流角度出发的见解确实独到。”顾辰的声音保持着克制与平稳，“不过，江滨地带有着严格的城市灯光管制规划，过大的LED屏幕可能会面临审批不通过的风险。而且，保留目前的通透曲面设计，能够最大化地引入江景，这也是提升商铺租金溢价的核心卖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审批的问题我去打通关系，你们做设计的，就要满足客户的需求！”王总大手一挥，显得分外固执与傲慢，他端起面前空掉的酒杯，斜睨着顾辰，“这份方案已经被我推翻两次了。小顾，如果这次的修改意见你还是不能体现在图纸上，那咱们这项目，恐怕就得换个事务所来接手了。”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为了保住这个能让他拿到丰厚提成的项目，为了那个带有大阳台的房子，为了能给李闻一个安稳的未来，顾辰默默地咬紧了后槽牙。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学术上的辩驳，而是第三次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拿起桌上那瓶价值不菲的烈酒，微微弯下挺直的脊背，姿态谦卑地给王总面前的酒杯倒满。

“王总您教训得是，是我作为新人考虑不周。”顾辰端起自己的酒杯，强忍着胃部的翻江倒海，保持着那副虚伪的笑容，“我明天一早立刻按照您的指示，对所有外观细节进行全盘调整。这杯我敬您，感谢您的包容。”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喧嚣夜色中。

位于一栋老旧写字楼顶层的艺考培训机构内，刚刚结束了长达四小时高强度舞蹈集训课的李闻，正疲惫地靠在舞蹈室的把杆上大口喘息。

她原本今晚没有排课，但为了能多赚取一份可观的课时费，她主动向机构主管申请，承接了原本属于另一位生病老师的晚班。

“闻闻，你今天这拼命的架势也太吓人了。”同在一旁收拾背包的舞蹈老师小林走过来，递给她一瓶常温矿泉水，语气里充满了担忧，“连续四个小时不间断地带那群高三艺术生跳剧目，你的身体扛得住吗？我听说你待会儿还得赶去东区的一个商演场地？”

李闻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没事的林姐，我还年轻，这点强度算不了什么。”李闻一边迅速地将练功服换下，套上一件长款的防风外套，一边整理着散乱的头发，“东区那个商演是之前就签好合同的，主办方给的出场费很优厚。如果违约，不仅拿不到钱，还要赔付违约金。我和顾辰正在存首付，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能多接一份工作总是好的。”

“你呀，就是太要强了。就算要存钱买房，也不能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小林叹了口气，指了指窗外，“你看，外面好像下起暴雨了，天气预报明明说今晚只是阴天的。”

李闻心头一紧，立刻走到窗前。果然，城市上空正倾泻着瓢泼大雨，密集的雨水无情地拍打着玻璃，外面的街道已经积起了一层深邃的水洼。

“糟了，我今晚出门走得急，根本没有带伞。”李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商演要求彩排的节点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了。

“要不你拿我的伞去吧？”小林提议道。

“不用了林姐，你等下也要回家，把伞给了我你怎么走？”李闻果断地拒绝了同事的好意，将装满衣物的背包背在肩上，“我跑快一点去路边拦车就行，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告别了同事，李闻快步乘坐电梯下楼。

刚冲出写字楼的大门，冰冷刺骨的雨水便犹如无数根冰针般迎面扑来。深秋的暴雨带着毫无怜悯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外套。

李闻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她咬紧牙关，双手护着背包，毫不犹豫地冒着大雨冲进了茫茫夜色中，径直跑到毫无遮蔽的马路边缘，试图拦下一辆空驶的出租车。

然而，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街道上的出租车寥寥无几，偶尔驶过的一两辆也都亮着载客的红色指示灯。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不断流淌，很快便完全湿透了她的裤管。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贪婪地带走她体内的温度。

那个原本就早已不堪重负、且在刚刚经历了四个小时高强度集训的右腿膝盖，在受到这股强烈寒湿之气的刺激后，立刻开始发出一阵阵隐隐的、钻心的酸痛。

那种酸痛感顺着骨缝蔓延，让李闻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她艰难地在风雨中站立着，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划开手机屏幕，点开打车软件。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当前排队等待叫车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人，预计等待时间长达半个多小时。

李闻看着那个让人绝望的数字，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在心里崩溃呼救。她只是默默地将手机攥紧，眼神异常坚毅。

在这个没有超能力庇护的平凡世界里，他们都在为了共同的未来而各自搏杀。她感受着膝盖处传来的真实痛楚，感受着这风雨交加的世俗寒冷，没有一句抱怨。她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忍受着疼痛与寒意，身姿笔挺地继续站在路边，等待着那一辆能够载她前往生活彼岸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