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归于星宿海

距离那场备受瞩目的婚礼正式举办，仅剩下最后三天的时间。

一支由数十辆黑色越野车与重型物资卡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西部高原腹地的星宿海营地。两年前，在那个星光璀璨的毕业旅行之夜，顾辰与李闻正是在这片苍凉壮阔的碎石滩上，彻底告别了那段伴随他们多年的变异异能。如今，这片承载着他们灵魂重生记忆的神圣之地，被毫不吝啬地重金包场，正紧锣密鼓地布置成他们大婚的露天现场。

湛蓝的天幕下，稀薄清冽的空气中飘荡着阵阵清香。作为这场婚礼的首席伴娘，林妍妍此刻正穿着厚实的冲锋衣，指挥着当年江海一中的几位高中同学，在大草坪上兴奋地来回穿梭，忙碌地布置着从南方空运而来的昂贵鲜花与暖色灯带。

“我的天哪，李闻，你快过来看看这批刚卸下来的香槟玫瑰！”林妍妍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花朵，大声朝着不远处招手，“为了保证花期，顾辰居然动用了冷链专机把它们运到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你这位建筑师老公宠起人来，真的是连预算表都不看了！”

李闻裹着一件纯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踩着平底靴缓步走上前，帮林妍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嘴角带着无奈却甜蜜的笑意。

“我早就劝过他，在高原上办仪式尽量从简，就地取材就好。但是他在舞台结构和场景布置上的强迫症，你又不是不知道。”李闻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投向了营地正中央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庞大主舞台。

在那座背靠着连绵巍峨雪山的金属脚手架最高处，已然成为国内知名青年设计师的顾辰，正亲自挂着安全绳，攀爬在错综复杂的钢管之间。

“左边那个主承重节点的螺栓必须再加固两道！这里的横风切变风力远远超过平原，背景板的受力面积太大，抗风等级如果达不到最高标准，这块板子随时会变成危险的帆板！”顾辰手里拿着厚厚的结构图纸，迎着高原凛冽的寒风，对着下方的施工团队大声下达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林妍妍顺着李闻的视线望去，忍不住咋舌感叹：“看着当年那个把全校老师都吓得绕道走的顶级刺头，现在居然亲自爬上脚手架去检查一颗螺栓的松紧，爱情的改造力量果然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魔法。”

“你在上面当心点！不要踩空了！”李闻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高空中的男人大声呼喊。

顾辰听到声音，低下头，那双深邃的黑眸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明亮。他单手抓着栏杆，冲着下方的李闻挥了挥手里的图纸，大声回应道：“放心吧！我亲自核算过的受力点，就算下起冰雹也绝对塌不下来！你在下面别站太久，当心风吹了膝盖又疼，赶紧去帐篷里休息！”

随着太阳逐渐沉入雪山的背后，高原上的气温毫无悬念地迎来了断崖式的骤降。

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燃起了一堆足有两人高的巨大篝火。赤红色的火苗在寒风中疯狂跳跃、毕剥作响，将周围的空气烘烤得暖意融融。

这是一场完全属于年轻人的单身狂欢派对。没有了长辈的繁文缛节，也没有了都市职场里的面具与伪装。受邀而来的昔日同窗好友们，围坐在温暖的火堆旁，手里端着当地特产的烈性青稞酒，在漫天璀璨的星河下，肆无忌惮地聊起了高中时期那些荒唐且充满生命力的青春往事。

“顾辰，当年你把外校那几个混混打进医院的时候，我们全班男生都觉得你简直是个不可战胜的杀神。”一个男同学喝得脸色微红，举起酒杯大声调侃，“谁能想到，杀神最后不仅变成了天天画图的建筑狗，还成了一个事无巨细、连婚礼鲜花都要亲自过问的‘护妻狂魔’。来，兄弟们，敬我们的校霸一杯！”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

顾辰坐在李闻的身侧，随意地端起面前的瓷碗，与众人隔空碰了一下，仰头将那辛辣的青稞酒一饮而尽，刀削般的面庞上挂着一抹从容释然的浅笑。

“年少轻狂的那些蠢事就别提了。”顾辰放下瓷碗，顺手将李闻被风吹散的鬓角碎发别到耳后，语气中透着一股沉稳的温柔，“如果不是当年脾气太差，也不至于绕了那么多弯路才把人追到手。现在能亲自为她搭建一个舞台，是我这辈子接过的，最自豪的项目。”

就在大家笑闹成一团的时候，一道略显局促的身影，端着两个倒满青稞酒的杯子，有些迟疑地从篝火的另一端绕了过来。

原本热闹的讨论声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来人是舒心。那个曾经在江海一中，因为嫉妒李闻的舞蹈天赋，而带头孤立她、甚至在背后使过不少阴暗绊子的女生。如今的舒心早已褪去了当年的跋扈与张扬，眉眼间多了几分被社会打磨后的成熟与内敛。

她停在李闻的面前，双手紧紧握着酒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闻……我可以，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吗？”舒心的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篝火声中显得有些发颤，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忐忑与不安。

李闻微微一愣，随即拍了拍身旁空着的折叠椅，语气平静且温和：“坐吧，舒心。站着吹冷风容易头疼。”

舒心依言坐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其中一杯青稞酒分外郑重地递到了李闻的面前。

“这杯酒，我迟到了整整五年。”舒心的眼眶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了一阵酸涩的红晕，她目不透风地看着李闻，一字一顿，说得异常清晰，“当年在学校舞蹈队的选拔赛上，是我鬼迷心窍，趁着更衣室没人的时候，把那些碎玻璃碴偷偷塞进了你的芭蕾舞鞋里。那次不仅让你受了重伤，还差一点毁了你的职业生涯。”

这段尘封已久的恶毒往事被毫无遮掩地撕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林妍妍在一旁皱起眉头，刚想开口斥责，却被李闻用眼神制止了。

“我当时太年轻，也太骄傲，我无法接受一个空降的转学生在所有方面都彻底碾压我。那种病态的嫉妒心让我做出了最卑劣的举动。”舒心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粗糙的碎石地上，“这些年，每次在新闻里看到你作为首席领舞站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异彩，我心里的愧疚就多增加一分。李闻，我欠你一个正式的、当面的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闻静静地听着这番迟来的忏悔。

曾经，在那个她拥有着变异异能的时期，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舒心身上散发出的每一丝敌意与恶毒。那些尖锐的恶意曾让她如履薄冰，也曾让她痛不欲生。

但此刻，没有了那种超自然的心电感应，李闻只能用一双凡人的眼睛，去审视眼前这个满脸泪水的昔日同窗。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充满威胁的施暴者，而只是一个为了年少过错而背负了多年枷锁、终于鼓起勇气来寻求救赎的普通女孩。

李闻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舒心递来的那杯青稞酒。

“那双藏着玻璃的舞鞋，当时确实让我痛得差点昏死过去。”李闻的声音清越而从容，没有丝毫的愤怒与怨怼，“但也就是那次刻骨铭心的痛楚，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温室。它逼着我咬牙站起来，逼着我练就了更加坚不可摧的意志。”

李闻将酒杯端至半空，主动向前迎了迎。

“舒心，我们都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困在高中围墙里、为了一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小女孩了。那些因为嫉妒、因为年少无知而产生的恩怨，也是时候画上句号了。”李闻的嘴角绽放出一抹大度且明媚的微笑，“这杯酒，我喝了。当年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祝你未来的路，走得坦荡、光明。”

伴随着的一声清脆碰撞，两只透明的酒杯在跳动的火光中交汇。

李闻仰起头，将那杯带着凛冽麦香的烈酒一饮而尽。舒心看着她这番举动，捂着嘴泣不成声，随后也将自己杯中的酒喝得干干净净，仿佛将多年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一并吞下，彻底释怀。

这场关乎青春阴暗面的道歉插曲，以一种最为体面且宽容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周围的同学们爆发出了一阵释然的掌声，篝火旁的氛围再次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与融洽。

顾辰一直安静地坐在李闻的身边。

从舒心走过来的那一刻起，他没有插手说一句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干预的举动。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犹如浩瀚夜空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身旁的女孩。

他看着跳跃的赤红色火光，将李闻那张清冷而柔美的侧脸，映照得格外生动且温暖。她宽恕敌人的姿态是那样的从容不迫，那份属于成熟女性的强大与坦荡，让她在这个寒冷的雪域高原上，散发着一种令人挪不开眼的迷人光芒。

顾辰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在宽大餐桌的遮掩下，伸出那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分外精准且坚定地，将李闻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紧紧握入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在这个没有了任何异能链接、没有任何脑电波共振的平凡夜晚。

他无法再去窥探她的灵魂深处，也无法通过神经末梢去分担她的思绪。

但是，只要指腹传来那份属于她的真实脉搏，只要肌肤相贴时能够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他依然能够无比清晰、无比笃定地感知到，李闻此刻内心的那份犹如平湖秋月般的宁静与不加掩饰的喜悦。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力度，李闻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这漫天璀璨的繁星下，毫无阻碍地交汇在了一起。

他们相视一笑，不需要任何苍白多余的言语。在彼此深情凝视的目光中，他们无声地回溯了这一段漫长且充满奇迹的旅程。

从当年在江海一中，那两个犹如刺猬般互相防备、互为“感官猎物”的异类；到后来在无数次生死边缘互相舔舐伤口、共享痛楚的病态共生者；再到如今，彻底褪去所有超自然的光环，在这片见证了他们新生的星宿海畔，成为了一对真真正正、只用凡俗血肉去感知彼此温度的“灵魂伴侣”。

篝火的温度驱散了高原的严寒，而他们掌心交握的力量，则足以抵御这漫长一生中，即将到来的所有风雪与未知。